劉邦閉著眼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曹瑩將擰乾的帕子放水盆裡洗一下，重新給劉邦擦汗：“我一個婦道人家是不懂這些彎彎繞。但我知道命是寶貴的，隻有一條。沒了就沒了，什麼宏圖霸業都成了別人的。”
劉邦睜開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他撐著身子往上挪了挪，靠在軟墊上，語氣緩和了些：“這亂世之中，不搏一把，將來怎麼福蔭子孫？你以為寡人想打仗？寡人想躺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想喝著小酒聽著小曲，想過幾天舒坦日子。可你知道嗎？多少人靠著寡人富貴，樊噲、周勃、夏侯嬰，這些跟著寡人從沛縣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他們的家眷、族人、門客，加起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寡人要是倒了，這些人全得跟著陪葬。還有蕭何，他傾家蕩產替寡人籌糧徵兵；還有你，還有肥兒，寡人不能讓你們跟著寡人受罪。”
曹瑩沉默了好一會兒，將手中的帕子翻來覆去地疊了又疊，聲音壓得很低：“隻怕您在這裡拚命，頭上都要長草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劉邦的眉頭緊鎖。
“妾身不敢說。”曹瑩低下頭去，雙手在膝上緊緊攥著那塊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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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命令你說。”劉邦的聲音堅硬。
曹瑩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來：“大王帶兵出征之後，呂雉在後宮對大王留下的美人們下手了。不是打就是罵，您最寵愛的那位趙姬，被呂雉罰去掖庭倒夜壺，有個侍女偷偷幫她，被呂雉知道了，當場杖了二十棍，打得皮開肉綻。還有，下人們私下都在傳……說時常有男子進出呂雉的寢宮，裡頭常常傳出有說有笑的聲音，有時到深夜才散。妾身不敢問是誰，也不敢問真假。”
劉邦猛地攥緊了拳頭，一聲沙啞的怒吼：“這個刁婦！她聯合陳平坑騙寡人，讓寡人把戚姬送給了韓信，這筆賬寡人還沒跟她算！現在又趁寡人不在，糟蹋寡人的美人，把寡人的後宮當成了什麼？寡人當年真是瞎了眼，納了這麼個毒婦進門！”
曹瑩沒有接話，隻是默默地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拉上來蓋在劉邦身上。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更低了些：“還有一件事，妾身覺得應該讓大王知道。聽府裡的老下人說，呂雉最近時常將劉盈叫到身邊，教導他要記住仇恨，等他長大了要替她報仇。至於呂雉口中的仇人是誰，下人們都說不知道。”
劉邦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她的仇人？她的仇人就是寡人。是寡人把她送去楚營做人質的，她恨寡人入骨。劉盈那孩子從小跟著她長大，耳濡目染，遲早被她教壞。劉肥！”他伸手握住曹瑩的手，“你可要好好教導他，千萬別讓他學壞。寡人打下的江山，以後就要靠肥兒了。”
曹瑩的眼眶瞬間濕了。她雙手反握住劉邦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將它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妾身替肥兒先謝謝大王。大王放心，妾身一定把肥兒教成一個像您一樣的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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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點了點頭，忽然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方才發怒時胸口的肌肉綳得太緊，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來，幫寡人換一下藥。這幫軍醫下手太重，換個葯跟殺豬似的，還是你來寡人放心。”
侍女將準備好的熱水和草藥端進來放在榻邊，曹瑩洗凈了手，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劉邦胸前的舊繃帶。
繃帶一層層鬆開，露出底下那個銅錢大小、邊緣泛紅的箭傷。周圍敷著的草藥已被滲出的血水染成了暗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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