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硯的聲音很平。
“將軍剛入兗州，根基未穩。兗州士族憑什麼推舉將軍？不是因為將軍打贏了黃巾，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人來維持秩序，好讓他們繼續安安穩穩地當地主。這個時候去碰他們的田產，等於自斷根基。”
頓了一拍。
“先把荒地吃下來，讓百姓有飯吃、軍隊有糧用，這是第一步。等將軍在兗州站穩了，糧倉滿了，兵強馬壯了——豪強手裡那些田，以後再說。”
曹操敲桌麵的手指停了。
帳裡很安靜。
他看了林硯有一陣。那種看法跟第一次見麵時的打量不同，也跟滎陽之後的審視不同。
賞識是覺得你聰明。
更進一層的東西，是覺得你靠譜，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這種分寸感不是讀書讀出來的，也不是年紀大了自然就有的。有的人一輩子也學不會。
“好。”曹操把竹簡卷起來。“這個事你來牽頭辦。”
林硯拱手：“將軍，我資曆太淺。兗州本地的官吏，縣丞縣尉那一級的，年紀最小的都比我大十歲。一個十七歲的外來後生跑去指揮他們開荒種地，不用三天就得炸鍋。屯田校尉還是請將軍另外指派人選，我給他做副手。”
曹操看了他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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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大，談不上溫和，但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是覺得這個少年有趣。滿營的人搶著要官、要權、要兵，這個十七歲的後生跑來推辭。
“你倒是清醒。”
轉頭看荀彧：“文若，你覺得誰合適？”
荀彧想了想。
“任峻。此人踏實肯乾，在濟陰乾過縣丞，通曉農事。兗州本地人，跟各縣的裡長鄉老都說得上話。他領頭，做事方便。”
“行。任峻為屯田校尉，林硯為副。明日就開始。”
散會了。
眾人陸續走出帳篷。夏侯惇走得最快，出去之後拉著曹仁嘀咕了幾句什麼。那幾個兗州文吏走得最慢，出門時互相使眼色，八成在琢磨“不涉已有田產”這條到底靠不靠譜。
林硯最後一個走。
走到帳篷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荀攸的腳步聲。
“你小子。”荀攸壓低聲音跟上來，“這套東西你憋了多久？”
“沒憋多久。行軍路上閒著沒事，到處看看。”
荀攸哼了一聲。
“你那個'到處看看'，比我坐在帳裡想三天想出來的東西還細。我在袁紹那邊待了小半年，袁紹手底下幾十個謀士幕僚，沒一個人想過這種事。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袁本初不缺糧。”荀攸說完這句話頓了頓，“不缺糧的人，永遠不會去想怎麼種糧。你在曹營待了半年，天天喝稀粥，所以你想得到。有時候窮是好事。”
林硯沒接話，但心裡覺得這話有道理。
荀攸又說：“以後有什麼事，先跟我和文若通個氣。別一個人悶著頭乾。你年紀小，有些彎路不用自己走。”
“好。多謝公達先生。”
荀攸擺了擺手，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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