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人？”
周大柱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紅了。
“原來六口。現在……就我一個了。”
林硯的筆停了一息。
然後繼續寫。
“會種地嗎？”
“會。種了二十年。”
“有手藝沒有？木匠鐵匠什麼的。”
“沒有。就會種地。”
“行了。右邊領餅，兩個。吃完了找那邊的李吏登記安置。”
周大柱拿了兩個粟餅，蹲在遠處啃。第一口咬下去的時候手在抖，啃得碎屑掉了一地。他愣了愣，低頭把地上的碎渣一粒一粒撿起來塞進嘴裡。
林硯沒看他。
“下一個。”
這活做了三天三夜。
前麵還在追擊殘敵，後麵的降卒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第一天三百多人，第二天兩千，第三天直接來了五千。斥候營送來消息說還有大批散兵在往這邊走，不是被押著來的，是自己走過來的。消息傳開了，說投降了有飯吃，活人長腿，往有飯的方向跑。
林硯的十幾個文書小吏從第二天開始就扛不住了。寫字寫到手抽筋，嗓子問問題問到沙啞，李小吏趴在案幾上睡著了兩回，被林硯拍醒繼續乾。
林硯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三天裡總共睡了不到四個時辰，全是在案幾上趴著打的盹。眼睛熬得通紅，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兩個水泡，握筆磨的。
但名冊裡出來了。
到第三天傍晚，竹簡堆了半人高。兩萬三千七百人。
壯丁一萬一千餘人。老弱婦孺一萬二千餘人。壯丁中，明確表示願意當兵的約四千人。剩下的七千多人，統一個說法“能種地就行，別讓我再打了。”
林硯把名冊按郡國籍貫分了類，按年齡體力分了等，按家庭人口做了對應，誰家還有老娘要養、誰是光棍一條、誰帶著三個孩子全部注在旁邊。
這不是多餘。這是日後安置的依據。有家小的安排在一起，單身漢編到屯田營，失了父母的半大孩子另算，不能跟成年壯丁混在一處，得單獨管。
第四天清早，曹操從前線回後軍休整。
一夜沒睡的樣子。鎧甲上濺著乾了的血漬，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臉上的土也沒洗，灰撲撲地坐在馬上。
翻身下馬的時候看到輜重營那邊燈火通明，天都亮了還點著燈，可見忙了一整夜。
林硯端著一摞竹簡迎上去。
曹操接過來翻了翻。先翻了第一頁，眉毛動了一下。翻到中間，速度慢了。翻到後麵那幾頁家屬登記的部分，手指在上麵停了一陣。
抬頭看他。
“兩萬多人，你三天就理清了？”
“人手夠就快。再多給我兩個文書就更快了。”
曹操沒搭這個茬，繼續翻。
“壯丁裡能打的有多少？”
“四千人願意當兵。但我有個建議，不要馬上編入作戰部隊。”
曹操抬了下眼皮。
“先編入屯田營，訓練三個月。基本隊列、基本號令、基本紀律，全部從頭教。三個月後再挑尖子選入戰兵。”
“為什麼？”
“這些人之前是黃巾。黃巾的打法是什麼？一窩蜂衝上去，贏了搶、輸了跑。沒有編製、沒有號令、刀朝哪邊砍全憑心情。這種兵直接塞進隊伍裡，打順風仗行，一旦局麵吃緊，第一個跑的就是他們。跑還是小事，跑的時候衝亂了自己人的陣形，才是要命的。”
曹操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個月訓練期，別人可能覺得多餘。但林硯說的那個問題，黃巾降卒打逆風仗容易嘩散，這個隱患曹操不是沒想過。隻是一直沒人當麵挑明。
“就按你說的辦。”
林硯趁熱追了一句：“名冊上那個家屬登記”
“我看到了。”曹操翻回那幾頁，手指點了點。“你把每個降卒的家屬人數都登了。”
“對。壯丁的家屬跟著安置在屯田區。人在、家在、田在，他就跑不了。想跑也得掂量掂量，老婆孩子還在我們手裡種著地呢。這比杖責示眾管用一百倍。”
曹操把名冊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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