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個屯田校尉在官署裡彙總各郡的報表。一個郡一個郡地念，一個數一個數地加。
林硯坐在上首核對。
“東郡，十八萬六千石。”
“濟陰，二十一萬三千石。”
“山陽，十五萬八千石。”
“任城，十一萬二千石。”
“陳留”
念到陳留的時候，念書的校尉停了一下，把竹簡翻回去看了看，又翻回來。
“怎麼了？”任峻皺眉。
“沒事。數大了點，我確認一下。”那校尉又看了兩遍，“陳留，十九萬七千石。”
帳裡安靜了一下。
去年陳留是屯田最拖遝的郡，張邈的地盤，處處使絆子。今年張邈死了，陳宮跑了，新換上來的官吏全是曹操自己的人。一年之間，產量從墊底變成了第二名。
誰也沒評價這個事。不需要評價。
最後一個數字加上去。
任峻拿著筆的手停了。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抬頭看林硯，眼睛瞪得老大。
“一百零四萬石。”
帳篷裡沒人吱聲。
一百零四萬石。
比去年翻了三倍還多。
原因不複雜，人多了。青州降卒五萬多人、呂布丟下來的散兵兩萬多人、戰後回流的百姓十幾萬全部被編入了屯田係統。人力是去年的四倍，產出自然翻上去了。
再加上第二年的地比第一年好種，土鬆了、水渠通了、種子也換了一茬良種，畝產跟著漲了兩成。
幾個屯田校尉互相看了看，有人開始笑。笑著笑著咧開了嘴。
任峻把竹簡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在帳裡轉了兩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罵了一句：“他娘的”
不是罵人，是痛快。
林硯沒笑。
他把那個數字工工整整地謄抄到彙總冊上，吹乾了墨。
“走，去報。”
曹操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正在削一支箭杆。那是他的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手上要找個活乾。
竹簡遞上去，曹操接過來，掃了一眼。
手裡的箭杆放下了。
又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含義複雜的笑。是純粹的高興。牙露出來了，眼角的紋路全堆在一起。
一百萬石糧。
意味著他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不需要向袁紹借糧、不需要向地方豪強低頭、不需要因為糧草不夠而放棄戰略機會。
他有了自己的命脈。
“好！”曹操把竹簡往案上一扔，“今晚全營加肉！”
消息傳下去之後，整個營地沸了。一年來勒著褲腰帶過日子的將士們嗷嗷叫著排隊打飯。夥夫鍋裡的肉剁得碎，不是小氣，是肉少人多，碎了才分得勻。
但碎肉也是肉。
啃得稀裡嘩啦的，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
荀攸端著一碗肉湯找到林硯的時候，林硯蹲在帳篷外麵吃自己那份。一碗粟飯加兩塊肉，吃得很慢。
“今晚的工程倒是安靜得很。”荀攸在他旁邊蹲下來。
“功臣是任峻和那幫校尉。我吃我的飯就行了。”
荀攸哼了一聲，沒拆他。喝了兩口肉湯，拿袖子擦擦嘴。
“一百萬石。”荀攸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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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打了十年仗，靠的是冀州的底子。他不需要屯田，河北的豪強年年交糧就夠了。但那些糧是豪強的，不是他的。哪天豪強不高興了，糧就沒了。”
林硯停下了筷子。
“你這一百萬石，是曹公自己的。從地裡種出來的，收到倉裡的，寫在台賬上的。誰也拿不走。”
荀攸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土。
“你小子今年也才十九吧。”
“快二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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