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糧道定規，堵死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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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正月剛過。
荀彧看那七卷竹簡，看了一整天。
林硯傍晚去取回音。荀彧的案幾上擺著兩碗涼透的漿水，竹簡拆開鋪了滿桌，上麵用朱筆批了密密麻麻的注釋，字跡工整得像刀刻。
“今晚留下。”荀彧說，“我有話問。”
當夜對坐，一直談到醜時。
荀彧的問法很直接，不問為什麼，隻問怎麼做。
“三線分運。水路用什麼？”
“平底木筏，吃水淺，每筏載糧四十石。不走主河道，沿支流岔口行，隱蔽。筏子征用沿河漁戶的舊船改造，不另造新的。”
“六處中轉倉怎麼選址？”
“每隔五十裡一處。全部避開縣城，人多嘴雜，消息藏不住。倉設在官道旁的廢棄亭驛裡，磚牆現成，加固就能用。每倉存糧五千石，駐守二十人。”
“二十人守五千石？”荀彧擱下筆，“少了。”
“不少。”
林硯的語氣很平。
“倉不是堡壘，不是拿來死守的。遇襲就燒。我寧可燒掉五千石糧，也不給袁紹留一粒。二十個人，夠點火。”
荀彧的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兩息。
這話冷。但挑不出毛病。
他翻到第五卷，台賬製度。
“出庫簽押、沿途核驗、入庫對單。三級留痕……”荀彧念完抬頭，“這套法子，跟大漢舊製裡的郡國轉運簿冊有幾分像。”
“就是從舊製改的。”林硯說，“漢製本來就有糧倉出入簿、轉運憑證、郡縣核驗章。太平時沒人認真執行，亂世以來形同虛設。我沒創什麼新東西，舊規矩撿起來，拍拍灰，接著用。”
荀彧放下筆，端起那碗涼透的漿水抿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評價。
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看似不相乾的話：“掛舊製的殼子推新規矩，朝中舊臣不會擋，地方官吏也沒理由抵，畢竟'恢複祖製'四個字，誰也說不出錯。”
林硯沒接話。
荀彧也沒再往下說。翻開第七卷，話題轉到了民夫。
“征役是個死結。”林硯的語氣沉下來，“漢製無償征發，百姓苦了幾十年。從許都到官渡運糧，一趟來回半個月。半個月不種地、不打漁、不管家小，沒人願意去。何況糧道上隨時可能撞上袁紹遊騎。去年征運糧民夫，報名的不到應征數的四成。剩下六成裝病的裝病、跑的跑、花錢找人頂的頂。”
“所以你提了按勞授粟。”荀彧點了點第七卷上的那一行字，“每運一趟，家中授粟二十斤。連運三趟以上者，免次年一季徭役。”
“花錢不如花糧。糧實在，百姓看得見摸得著。”
“這筆賬算過？”
“算過。每月發運二十批次，每批民夫三百人，全年額外支出糧草約七萬石。總儲備的五十分之一，不傷筋骨。”
“值嗎？”
“征不到人的時候，糧爛在倉裡運不出去，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那才叫虧。七萬石買一條通暢的糧道，便宜。”
荀彧沒再問。
他把七卷竹簡重新摞好，麻繩紮緊。
“明天辰時，我帶你去見主公。這東西得他親批。”
第二天。中軍帳。
曹操聽了半個時辰。中間沒打斷。
講完，帳內安靜了一陣。
曹操開口，隻問了一件事。
“糧道上那些一直伸手的人，你這套規矩落下去，他們還伸得動嗎？”
“伸不動。”林硯說，“出庫有簽押，沿途有核驗，入庫有對單。三道關卡，每道留竹簡底冊。糧從哪個倉出、經過哪幾個亭驛、到了哪座軍營，一筆一筆全有據可查。少了一石，沿途經手人逐個追溯。想做手腳，得把三道關卡的人全買通。”
“買通三道關卡，難不難？”
“難。三道關卡歸三個不同的係統管，出庫歸郡縣倉曹，沿途歸軍屯驛站，入庫歸前線軍需。互不隸屬，互相製衡。串通的成本極高。”
曹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民夫賞糧誰出？”
“屯田倉。我跟任峻對過賬了。今年秋收預計在一百二十萬石以上，撥七萬石出來，不動根本。”
曹操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校場上士卒正操練，鎧甲鐵片在日光下碎閃。
“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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