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紙看了三遍,然後折好,塞回黃紙包裡,繫上繩結,把火漆印的碎屑攏在一起,包進紙裡。
"看完了?"老頭問。
"看完了。"
"記住什麼?"
"白河渡。水退,石出,石下即門。"
老頭點點頭,把黃紙包收回矮櫃裡,鎖好,把鑰匙掛回脖子上。他走回桌邊,坐下來,看著我,眼神裡那種憐憫的東西更濃了。
"白河渡的水,"他說,"三十年前楊守一走過之後,就沒退過。一直是那個水位,不漲,也不落。陰司的人去看過,說是地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水通不了,也退不了。"
"那他說'水退'……"
"他說的是水退,"老頭打斷我,"不是水會自己退。水退,需要有人去退。"
"怎麼退?"
老頭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張舊地圖,鋪在桌上,是青州府周邊的水係圖。他指著白河渡的位置,又指著上遊一個沒標記的山口。
"白河渡的上遊,有一條暗河。暗河的入口在老君嶺後麵,那片荒坡的底下。楊守一三十年前從晉城出來,走的是暗河。他把暗河的出口堵了,水就退不了。你要讓水退,就得把堵的東西清掉。"
"堵的是什麼?"
老頭看著我,眼神變了,從憐憫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敬畏。
"堵的,"他說,"是他自己。"
我愣住了。
老頭把地圖收起來,疊好,塞回抽屜。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卷著一片枯葉從地麵滑過去。
"楊守一三十年前從晉城出來,"他說,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悶悶的,"不是他一個人出來的。他帶出來了那把刀,也帶出來了……別的東西。那東西跟著他,一直跟到白河渡。他在暗河的出口處,把自己和那個東西一起,封在了裡麵。"
"封在了裡麵?"
"用他自己的命,"老頭說,"做了一道活符。符在,東西就出不來,水也退不了。符要是破了,東西出來,水就退了。水退了,你就能看到石下的門。"
我站起來,走到老頭身邊。他側過身,讓我能看到門外的巷子。巷子的盡頭,城牆的方向,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紙。
"那道活符,"我說,"三十年了,還在嗎?"
"在。"老頭說,"但快撐不住了。最近地脈異動,暗河的水開始往上湧,符被泡在水裡,泡了三十年,紙都快爛了。"
"如果我去了,"我說,"把符破了,讓那東西出來,水就退了?"
"對。"
"那東西出來,會去哪?"
老頭轉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晨光裡渾濁發黃,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光,很亮,像是一顆埋在灰燼裡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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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去找你,"他說,"因為你身上有刀。刀是它的引子,你是刀的引子。它跟了楊守一三十年,現在楊守一不在了,它會跟著刀走。刀在誰身上,它就跟著誰。"
我低頭看著腰側的刀。刀鞘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塊沉睡的鐵。但這一次,我感覺到了——它在聽。刀身在刀鞘裡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老頭的話。
"所以,"我說,"楊守一等了三十年,不是等一個能走完路的人。他是等一個……能替他背債的人。"
老頭沒有回答。他走回桌邊,坐下來,重新趴回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裡。他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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