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門檻上,一直坐到天亮。
老徐沒有再出來,屋裡傳來均勻的鼾聲,像一台老舊的風箱在慢慢拉動。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皮膚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蒼白的顏色,光滑,乾淨,什麼都沒有。但我知道它在,藏在皮膚底下,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像一顆心臟埋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錯開半拍。
那種錯開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快,不是慢,是另一個節奏,另一個生命,另一個意識,在我的身體裡,但又不在我的身體裡。它有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空間,自己的存在方式。
我試著數過。我的心跳,大約每分鐘七十下。它的,大約每分鐘六十五下。差五下,不多,但足夠讓兩個節奏在幾分鐘之後完全錯開,像兩條平行線,永遠靠近,永遠不相交。
陳瘸子的魂,在門裡。
他替我擋了她。
但擋了一次,能擋第二次嗎?擋了第二次,能擋第三次嗎?他的魂在門裡,是自由的,還是被囚禁的?是楊守一安排的,還是他自己選擇的?
我不知道。老徐也不知道。或者說,老徐知道,但不說。
天完全亮了之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屋裡。老徐還在睡,躺在那張窄床上,被子蓋到下巴,隻露出一張臉,皺紋很深,像一塊被風吹了很久的木頭。
我在桌邊坐下,把兩隻碗從懷裡拿出來——不是石室裡的那兩隻,是我從陰驛帶回來的那隻,和我在路上撿到的一隻。不是瓷的,是陶的,粗陶,碗口缺了一個角,碗底沒有符號,隻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是曾經刻過什麼,後來被磨掉了。
我把兩隻碗並排放在一起,不是嚴絲合縫,是勉強挨著,像兩個陌生人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老徐醒了。他翻了個身,咳嗽了兩聲,然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著我,又看著我麵前的碗。
"哪來的?"
"陰驛的集上,一個老頭給的。路上撿的。"
老徐走過來,拿起那隻粗陶碗,翻過來,用手指摸了摸碗底那圈淡淡的痕跡。他的手指在痕跡上停了很久,像在讀什麼,像在確認什麼。
"這是楊守一以前的碗,"他說,"他入陰司之前用的。粗陶,自己燒的,碗底刻過字,後來磨掉了。"
"刻的什麼字?"
老徐把碗放回原處,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慢慢喝完,然後放下杯子,說了一句:"他的名字。不是楊守一,是他原來的名字。入陰司之後,原來的名字就不能用了,要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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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來的名字是什麼?"
老徐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知道的人,都死了。"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翻動。我把兩隻碗收好,一隻揣進懷裡,一隻放在桌上。老徐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隻是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初一,"他說,"陰驛有集。你去不去?"
"去。"
"去幹什麼?"
"找人。"我說,"找那個給我碗的老頭。問他陳瘸子的事。"
老徐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下像一塊剪影,瘦,幹,像一根被風吹歪的樹枝。
"他不會說的,"老徐說,"那個老頭,我知道是誰。他是楊守一的師兄,比楊守一早入陰司二十年,比楊守一早退三十年。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但他不會說的。"
"為什麼?"
"因為他說了,"老徐轉過身來,看著我,"他就得死。不是人殺他,是規矩殺他。陰司的規矩,退司之人,不得洩露司內之事。洩露一字,魂飛魄散。"
我沉默了。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我麵前的紙頁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蟲子在爬。
"那我自己查,"我說,"不問他,問別人。"
"問誰?"
"問陳瘸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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