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新芽長出來的第三天,陰司來了人。
不是趙四,是個女的,穿一身黑,臉也是黑的,不是膚色,是像被煙熏過,像被火烤過,像某種從很深的地方爬出來的東西。她站在棺材鋪門口,沒有進來,隻是站著,像一根柱子,像一塊碑,像某種標記。
老徐看到她,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門口,和她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但看到老徐的背僵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了。
她走了。老徐轉過身來,看著我,又看著趙合。趙合在院子裡,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隻螞蟻,戳一下,螞蟻跑一步,它再戳一下,螞蟻再跑一步。它的指甲還是透明的,像水晶,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陰司的令,"老徐說,"讓你去一趟。不是查檔案,不是領任務,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是審判。"
"審判什麼?"
"審判你。"老徐說,"你養了門胎,破了五弊三缺。你進了原門,又出來,還帶著另一半。你做了陰司歷史上沒人做過的事。他們不知道你是人,是鬼,是神,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門本身。"
我愣住了。門本身?我不是鎖嗎?不是橋嗎?怎麼又成了門?
"鎖是門的一部分,"老徐說,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橋是門的延伸。門胎是門的種子。所有這些東西,歸根結底,都是門。你養了門胎,進了原門,帶了另一半出來——你身上門的成分,比人的成分,多了。"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老徐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問題,"那意味著,你可能不再是陰司能管的存在了。陰司管人,管鬼,管神,但不管門。門在陰司之外,在陰陽兩界之外,在一切之外。如果他們認為你是門,他們就會——"
"就會什麼?"
"就會把你封了。"老徐說,"不是殺,不是滅,是封。像封楊守一那樣,像封陳瘸子那樣,像封所有那些威脅到門平衡的存在那樣。封在某個地方,等,等到門需要你了,再放出來。"
"門需要我?"
"門總是需要東西。"老徐說,"需要鑰匙,需要鎖,需要橋,需要門檻。需要所有那些能讓它開、能讓它關、能讓它存在的——東西。你現在是橋,是鎖,是門胎的父,是另一半的——"
"並肩者。"
老徐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一種確認,又像是一種——擔憂。
"並肩者。"他說,"這個詞,陰司沒有。他們的字典裡,隻有上,隻有下,隻有主,隻有僕。沒有並肩。你去了,不要說這個詞。說'弟子',說'下屬',說'陰差',說任何他們能理解的詞。不要說'並肩'。"
"為什麼?"
"因為,"老徐說,"他們會害怕。害怕他們不理解的東西。而他們會把害怕的東西——"
"封了。"
老徐沒有回答。他走回門檻邊坐下,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碗,看著巷子口的方向。
"什麼時候去?"
"現在。"
我把趙合從地上抱起來。它還在戳螞蟻,被抱起來的時候愣了一下,手指還保持著戳的姿勢,像某種被突然打斷的本能。它的眼睛看著我,圓溜溜的,黑亮的,瞳孔深處的銀色在日光下像兩滴流動的水銀。
"去哪?"它問。
"陰司。"
"陰司是什麼?"
"一個……地方。"我說,"有很多人的一個地方。他們要見我,也要見你。"
"見我?"
"你是門胎。"我說,"他們沒見過門胎。他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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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封了我?"
我愣住了。這個詞不是從我嘴裡出來的,是從它嘴裡出來的。它的聲音很清楚,像孩子,像學徒,像某種正在學習的東西。但這個詞,太清楚了,太準確了,像某種——
本能。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趙合說,"我感覺到的。像螞蟻感覺到手指,像魚感覺到網,像——"
它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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