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敢答。
顧宴不由得看向自己的世子妃。
聞檀坐在上首，月白裙擺鋪開，臉色仍舊蒼白，眼底卻黑邃幽深，不見半分病弱。
她麵前擺著幾本賬冊，最上麵那本翻開，紙頁上夾著幾張採買單據。
顧宴慢慢走到她身邊：“蠻蠻？”
聞檀擡眼看他：“世子回來得正好。”
顧宴立刻將糖炒栗子遞給夏芷，乖乖坐下。
聞檀看向跪著的眾人：“曹媽媽。”
曹媽媽身子一抖：“老奴在。”
“銀絲炭一百斤，市價九兩上下。你賬上記十二兩。若隻是買貴了，我可當你不懂行情。”
聞檀指尖輕輕翻過一頁。
“可你筐裡上層銀絲炭，下層雜炭。雜炭一百斤不過二兩，你拿雜炭充銀絲炭，吃了多少差價？”
曹媽媽臉色慘白：“世子妃，老奴真的不知……”
聞檀沒理她，看向夏芷。
夏芷上前，將幾張紙放到曹媽媽麵前：“這是炭商供詞。這是你侄子在賭坊還債的記錄。這是昨夜你讓小丫鬟送去王妃院中的紙條。”
曹媽媽整個人癱軟在地，廳中眾人臉色齊齊變了。
聞檀又看向方媽媽：“你管粗使婆子調度，賬上記了十八人，實際當差十二人。多出的六份月錢，進了誰的口袋？”
方媽媽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嘴唇發抖：“世子妃，老奴……”
聞檀翻過一頁：“許媽媽，針線房每月領上等素錦三匹，實際隻用一匹。剩下兩匹，送去了哪裡？”
許媽媽重重磕頭：“世子妃饒命！”
正廳裡，頭磕在地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顧宴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平日他不管這些庶務，卻不代表聽不懂。
望舒院是他的院子，這些人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銀子，還替虞王妃盯著聞檀。
心中驀地升起無名怒火，漆黑瞳孔中醞釀著暴戾的情緒，手上下意識用力，竟將桌角捏出一聲細微輕響：“來人。”
聞檀輕輕擡手。
顧宴聲音便是一頓，側頭疑惑地看她。
聞檀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唇邊忽然浮出抹極淺的笑：“繼續說。”
無人敢應，低頭瑟縮如鵪鶉。
一片沉寂中，聞檀染著豆蔻的指尖點了點賬冊：“怎麼不說了？”
方媽媽額頭冷汗頓時滾落，啪嗒砸落在地上四濺開來，她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頭頂上方世子妃的聲音仍舊平靜：“我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自己認，吐出銀子，打發到莊子上。”
幾人猛地擡頭。
“第二，送官。”
奴才侵佔主家財產是要流放三千裡的，曹媽媽臉色灰敗，她一把身子骨根本不可能堅持到嶺南，估計路上就死了。
她把額頭磕得砰砰響：“世子妃，奴婢認，奴婢都認！”
有她開頭，其餘人很快也撐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哭著認罪，夏芷提筆記下。
顧宴坐在一旁，臉色極冷。
他第一次這樣安靜地看聞檀處置下人，沒有吵，沒有鬧，也沒有急著衝出去找虞王妃算賬。
直到所有人被押下去，正廳重新安靜，他才開口：“為何不送官？”
聞檀合上賬冊：“現在送官，王妃隻會說她識人不清，順手推幾個奴才頂罪。我們拿不到更多。”
顧宴抿著唇，眉心一點一點蹙起：“那就放過她們？”
“不是放過。”聞檀道，“是讓她們回去傳話。”
顧宴狠狠皺起了眉頭。
聞檀語氣淡淡：“望舒院裡，往後隻能有兩個主子。”
燭火下，她眉眼冷靜，臉色蒼白，卻像一柄藏在雪中的刀。顧宴忽然覺得，自己這位世子妃，同他想象中很不一樣。
她甚至比他更清楚，刀該往哪裡落。
顧宴喉嚨動了動，半晌才道：“你想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聞檀一手支著下頜，偏過頭來，那雙漣漪的美眸緩緩嗔了他一眼。
今日顧宴來得正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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