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九月二十一日午後壓下來的。
先是雨裡夾了幾片白,落到槍托上便化。不到半個時辰,西溝山口已經看不見土色,濕雪順著戰壕壁往下淌,沒過鞋麵,又結成一層薄冰。
電話裡的槍聲很近。
「前兩道坡都丟了。」西溝主官喘得厲害,「九百來人,能動的還在三層線上。對麵少說三千二,機槍彈隻剩三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剛問:「兩門山炮呢?」
「還在。轉到後一道反斜麵了。雪路拖不動,前沿又攪在一塊,打不進去。」
話音剛落,線路斷了。
指揮所裡隻剩聽筒的沙沙聲。
獨立團正式在編剛補到一萬一千。四線初戰陣亡六十七人核銷,四縣歸建的一千零六十七名骨幹補進後勤、警戒和各線缺口。紙麵多出一千人,攤到四條線上,哪一處也寬裕不了。
能馬上趕去西溝的,隻有老周從三道梁帶出的兩個連,三百六十人。
一營餘部六百人仍守第二山口。那道口子連著後送路和彈藥路,西溝再急,也不能把六百人全抽空。命令隻許守,不許追;前麵若退下來,他們負責接人,不負責搶戰果。
「你走了,三道梁交給誰?」趙剛問。
「副職接第二層陣地。」老周把軍帽上的雪拍掉,「我把人送到西溝,幫他們頂過這一輪。」
趙衛國盯著地圖:「兩門步兵炮帶走。山炮留在原線。」
「炮彈不多。」
「隻打山口下麵的集結地。前沿混戰,誰也不許拿炮碰運氣。」
老周點頭,轉身就走。
趙鐵山已經在外麵等著。他給炮閂和槍機換了防凍油,又讓運輸隊卸掉車輪,把彈箱綁上雪橇。熱飯送不上去,每人腰後塞兩袋炒麵。渴了就把雪裝進水壺,貼著棉衣慢慢化。
舊廠到第三層山口縱深約四公裡。上坡的雪橇裝炮彈,下坡時捆擔架,窄處隻能一架一架錯開。趙鐵山讓人在每架雪橇尾繩上係木牌,免得夜裡把傷員拖進送彈溝。
三百六十人趕到山口時,天已經擦黑。
路上沒有一個人掉隊,到了地方卻先倒下七八個。濕棉鞋把腳泡得發白,停下來以後,腿便不聽使喚。帶隊的連長讓他們坐進背風溝,把鞋裡的冰水倒掉,又從自己綁腿上撕布裹腳。老周隻看了一眼,沒催。再往前不到半裡就是槍口,人若連腳趾都踩不實,送上去也隻是多一副擔架。
西溝主官來接人時,先數了槍,又數彈袋,最後才看老周。
「三百六十?」
「一個不少。能馬上上陣的,少幾個凍腳的。」
「我這邊也一樣。帳上的人都在,能不能扣扳機得另算。」
這句話說完,兩邊都沒再提一千二百六十這個總數。山口認的是眼前還能站住的腿、還能推開的槍栓,不認團部表格上的墨。
西溝原守軍退到第三層。一處九二式重機槍陣位落進日軍手裡,槍口正壓著交通溝。溝裡躺著幾個傷員,離掩體不到二十步,誰去拖,子彈便貼著雪皮掃過來。
西溝主官趴在石坎後,左手凍得發紫。
「正麵沖了兩回,回來的不到一半。再沖,人就空了。」
老周沒接話,扒著雪往前挪了十幾步。
機槍架在凸岩下麵。正前方是一片三十步寬的白地,連塊擋人的石頭都沒有。右側有條排水溝,溝口結著冰,雪把邊沿蓋平了。日軍嫌那裡低,又積水,隻擺了一個人看守。
「下麵還有多少敵人?」老周問。
炮兵觀察員把望遠鏡藏在棉袖裡:「一個中隊正往坡腳聚。」
西溝主官聽明白了:「你打坡腳,我從正麵引槍口。你的人走排水溝。」
「正麵別真沖。」
「我還捨不得把人白扔出去。」
兩個人的手在雪地上碰了一下,各自散開。
兩門步兵炮架在反斜麵。炮班用肩膀頂著架腿,第一發落偏了,砸在山口外。第二發壓進集結地,第三發下去,坡腳的人群散成幾股。
西溝陣地同時響起槍聲。
十幾名戰士從正麵露頭,打完便滾回石坎。九二式重機槍果然調了過去。
老周帶一個排鑽進排水溝。
溝裡全是冰水。棉褲吸飽以後貼在腿上,每挪一步都像拖著沙袋。有人滑倒,槍身磕上石頭,悶響剛起,前麵的日軍哨兵已經轉身。
老周撲上溝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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