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洞頂往下滴的雪水，半晌才罵了一句。楊秀琴沒理他，把寫著四處傷位的布條係在擔架頭上。
救護洞裡還擺著十幾副擔架。能自己坐住的靠左牆，失血多的靠裡，凍傷腳的先剪鞋襪。有人看見老周被抬進來，扶著牆就想給前線讓位置。楊秀琴把他按回草鋪，隻問傷票，不問官職。左肩貫通、右肋兩處淺傷、左大腿刺傷，四處都寫清，少一處也不準往後送。
機槍奪回來，仗還沒完。
日軍在七公裡山口壓了二十八小時。雪橇上坡送彈，下坡抬人。拉繩的戰士肩頭磨破，血滲進棉衣，凍硬以後又貼回皮肉。第三趟雪橇被炮彈掀翻，一箱機槍彈滾進深溝，誰也沒有下去撈。
最難熬的是槍聲稀下來的那陣。誰也不知道坡下的人是在退，還是縮回去換一批再上。戰壕裡不敢生火，炒麵倒進嘴裡，一張口就被風吹走一層。有人把水壺貼在懷裡焐了半天，倒出來的仍是冰碴，隻好含一口，等它自己化。
西溝主官沿壕溝走了一遍，見一個年輕戰士把凍住的槍機往石頭上磕，抬手便奪了下來。他沒訓人，隻把槍塞進自己棉襖裡，貼著肚皮焐。過了片刻，槍機鬆動，他又還回去。
「再磕兩下，槍沒壞，石頭也替你打不了鬼子。」
年輕戰士低著頭笑了一下，牙齒一直打顫。
兩門步兵炮始終盯著坡腳。西溝原有的兩門山炮留在後一道反斜麵，炮身蓋著油布，炮彈封在掩體裡。雪路拖不開，前沿又貼得太近，它們一發沒打。
電話斷了兩回。通信班補上七處斷口，木桿剛立住又被雪壓彎。後方隻能看信號彈送東西：兩發白色要彈藥，一發綠色報傷員多。山口上沒人知道雪橇什麼時候能到，隻能把剩下的子彈按班攤開。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日軍終於停止強攻，抽出一部向南轉移。
西溝守住了。
代價也寫得清楚：陣亡一百一十八人，負傷二百六十七人。日軍在雪坡和溝口留下約七百六十具屍體。西溝原守軍與老周帶來的兩個連都傷了筋骨，隻能分批撤下整補，沒人敢把那八百七十五名未列入傷亡的人寫成一支完整建製。
奪回的九二式重機槍另列器材欄。槍架上凍著泥血，供彈板隻剩半盒，誰繳的、誰接槍、誰把它拖回第三層，都要等各連重報。它能繼續開火，卻不能替陣亡欄少掉一個名字。
趙剛收到名單後，先把「失聯」一欄壓住沒動。修線沒回來的、抬傷員時走散的、夜裡掉進支溝的，都得等各連重報。一個炊事員天亮才從雪窩裡爬回來，凍掉兩根腳趾，名字卻已經被人寫到了陣亡草表上。趙剛用紅筆劃掉，又讓送信的人把草錶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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