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來得及站穩,膝蓋就先著了地。
他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像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終於把頭探出水麵,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帶著濕漉漉的雜音,又短又急。
他的左臂還垂著,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軟塌塌的,像一條剛拆了骨頭的魚。
那片覆蓋在左臂上的暗紅色鱗片已經不見了,剩下的隻有一層薄薄的、還在發紅的新皮,皮膚底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在緩慢跳動,像剛剝了殼的蛋,嫩得像一碰就會破。
左臂還在。
新長出來的,但已經恢複了人形。
右臂脫臼了,從左到右隻剩下一條軟塌塌的手臂在身側晃蕩。
錢多多蹲在幾步之外,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又看了一眼他那隻脫臼的右臂,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轉頭對林枝意說了一句:
“他左臂長回來了。”
“嗯。”
“但右臂廢了。”
“看到了。”
“那他現在還是……一隻手能用?”
楚雲瀾沒有接話。
他還在喘氣,汗順著下巴滴在粉末地上,嘴唇已經乾得起了皮。
新生的皮膚還帶著一層極薄的油光,像剛長出來的嫩芽,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紅。
他抬頭看了錢多多一眼,又低下頭,用左手撐著地麵,試了一下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又跪回去了,脫臼的右臂在身側晃了一下,疼得他後頸的肌肉猛地繃緊,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但沒有叫出來。
林枝意走過來蹲在他麵前,目光從他左臂掃到右臂,停了兩息:
“左臂長出來了。但你右臂咋脫臼了。”
“你剛才在下麵把自己的手扯脫臼了?”
楚雲瀾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脫臼的右臂,肩窩處有一圈深紅色的壓痕,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頂著往外撐過,又縮回去了,邊緣的皮膚已經被撐得發白,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在跳動。
“殼在往下長的時候,從肩膀開始爬。我把它撕下來的時候,它卡住了我的肩關節。”
他說,“我拽出來,它就脫臼了。”
“那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左臂是我的了,”楚雲瀾說,“右臂——還不知道。”
林枝意看著他,伸手捏了捏他脫臼的右肩,動作很輕,但楚雲瀾的整條手臂還是猛地繃了一下,像被針紮過的魚在最後一刻彈了一下尾巴。
“還能接回去。”
“……你確定?”
“脫臼而已,又不是斷了。你左臂都長出來了,右臂還會比左臂差?你身上那點殘餘的血脈還在往外滲,等滲乾淨了再處理右臂的事。”
她鬆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先坐一會兒,等喘勻了再說。你要是想跑——”
“跑不動了。”
“那最好。”
楚雲瀾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新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紅,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他試著攥了一下拳。
動作很慢,但手指確實收攏了。
指尖觸到掌心的時候停了,像在確認這個觸感是真的。
然後他鬆開拳,把手放在膝蓋上。
錢多多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他左臂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你左臂長出來了——但這手臂是新肉,你得養一段時間才能用。現在少打架,免得又折了。”
楚雲瀾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低下頭:
“……行。”
錢多多又看了一眼他那隻脫臼的右臂,補了一句:
“你這一左一右,一隻新的一隻壞的——你這是把自己拆了重組啊?”
楚雲瀾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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