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城的夜雨一直沒有停。
春風樓臨江而建，門前停著幾輛黃包車，屋簷下還站著兩個避雨的巡捕。
雨水順著台階流進街邊水溝，碼頭上的汽笛聲隔著濃霧傳來，聽上去比平時沉悶許多。
三樓春水渡包廂裡，酒宴已經喝到一半。
周副官舉著酒杯，臉上帶著幾分醉意，腰背卻仍舊挺得很直。
他今晚穿的是便服，虎口和食指上的槍繭卻遮不住，落座時也始終習慣背對牆壁。
“李買辦，這杯酒敬你。”
他仰頭喝完杯中的酒，伸手拍了拍胸前的馬甲。
“黑龍號今晚起錨，隻要六天之內趕到馬六甲，咱們就能憑這三張票登上南安號。莫師座交代的事情辦成以後，南洋這條財路少不了你那一份。”
坐在對麵的李買辦挺著肚子，英式西裝被撐得發緊。
他拿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連忙替周副官重新斟酒。
“周副官放心，黑龍號吃水淺、馬力足，平時替商會運貨，從來沒被海巡船追上過。隻要今夜離開廈城，後麵便都是自己人的路。”
包廂外的走廊拐角，張海嶽將竹笠往下壓了壓。
他已經換成一張平平無奇的賬房臉，穿著沾了潮氣的青布長衫，手裡還夾著一本缺角的舊賬冊。
乍看之下，與春風樓裡那些替商戶跑賬的先生沒有任何區別。
張海鹽換了一身護船夥計常穿的短褂，雙手揣在袖中，目光始終盯著包廂門外的幾名護衛。
張海蝦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旁邊一處偏廳。
厚毯蓋住他的雙腿，從臉色和狀態來看，正像一個跟著家中賬房出門、卻因病隻能留在外麵休息的少東家。
“姓周的帶了四個槍手，門口兩個，樓梯拐角還有兩個。”
張海鹽舌下壓著薄刀片，聲音也放得很低。
“等會兒我先解決門口的人，你進去拿票。用不了多久，犯不著一直在這裡聽他們喝酒。”
他今晚明顯比平時更加急躁。
張海嶽沒有回頭，隻翻開賬冊，裝作核對裡麵的數目。
“這裡靠近租界，春風樓外麵有巡捕，碼頭附近還有莫雲高的人。你在三樓動槍，黑龍號還沒出港，三號碼頭就會先被封死。”
張海鹽冷著臉道：“不用槍，我也能解決。”
“你能走，海蝦怎麼辦？”
張海嶽看了一眼偏廳裡的輪椅，“你準備背著他從一群巡捕中間殺出去？”
張海鹽被這句話堵住，手雖然還按在袖中的刀柄上，身體卻沒有繼續往前。
偏廳裡的張海蝦聽見兩人的交談，擡眼看向張海鹽。
“師兄說得沒錯。”
“你現在倒是向著他了。”
張海鹽瞪了他一眼，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張海嶽閉上眼睛，聽風辨位術隨之展開。
厚重的紅木門擋不住裡麵的聲音，酒杯碰撞、椅腳挪動以及衣料摩擦，都一點點落入他的耳中。
片刻後，李買辦壓低的聲音從包廂裡傳了出來。
“周副官，那三張特等艙連號票真帶在身上？馬六甲如今亂得很，檳城的五鬥病又往外漫，若是路上出了什麼差錯……”
“怕什麼？”
周副官冷笑一聲，伸手拍了拍胸口。
“我用防潮油紙包著，親自縫在貼身馬甲裡，誰能偷得走？今晚乘黑龍號離開廈城，到了馬六甲直接登南安號。等船一開，南洋檔案館那些海字輩，一個也別想活著回來。”
衣料下麵傳出幾聲細微的悶響。
船票所在的位置已經確定。
緊接著，周副官拿起桌上的旱煙桿，似乎又向李買辦交代了什麼。
張海嶽睜開眼睛。
“船票縫在周副官的馬甲裡，他那根旱煙桿也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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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鹽問道：“現在動手？”
“你推海蝦去後麵的賬房偏廳，等我出來。三分鐘以後還沒動靜，再按你的辦法做。”
“你一個人進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人多了反而容易驚動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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