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旱災來了真要命老槐樹下站了有三四十個人。
薑穗寧到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她站在外圈，把人掃了一遍，大半都是上了年紀的，年輕的男人要麼去鎮上找活計，要麼早就往外逃了，留下來的，都是走不動或者捨不得走的。
人是來了，但沒人說話，就站著，互相看看，又低下頭，腳底踩著的地，已經裂開了，一條一條的縫，寬的能把手指塞進去，土是乾的，灰白色，踩上去沒有聲音，跟踩在死灰上一樣。
村長薑老根站在槐樹根邊，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背有點佝僂，這幾個月人也瘦了，顴骨高出來，眼窩深陷，但眼睛還亮，說話還有勁。
他開了口，“都來了，好，我說幾句。”
底下沒人接話。
“西頭，王老栓，昨晚上死了。”
這句話說完，空氣就凝了一下。
旁邊有個婦人低了頭，用袖子按了按眼睛，沒哭出聲。
“餓死的，”薑老根聲音不高，但說得很清楚，“他家裡就他一個人，三天沒動靜，今早上他鄰居去敲門，進去看見的，人在炕上，已經硬了。”
沒人說話。
旁邊有個男人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唉。”
就這一個字，什麼都包在裡頭了。
“井快沒水了，”薑老根接著說，“村東的那口，昨天舀，舀上來半桶，今天早上再去，下頭沒了，打了半天，繩子拽上來是乾的，大傢夥也知道，西頭那口還有，但就那麼點底水，不出三天，也幹。”
底下開始有動靜了，有人低著頭小聲說話，有人擡頭往四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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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站在薑穗寧旁邊，兩隻手攥在一起，聽著，沒說話，臉上是那種聽到壞消息但其實早就猜到了的表情，不慌，就是沉，沉甸甸壓著。
“糧的事，大家更清楚，”薑老根把手往背後一背，“不用我說，家裡還有餘糧的，舉個手，我看看。”
沒人舉。
“行，”他點點頭，“那就是都沒了，都心裡有數。”
“那咋整，”後頭有人說，“就等死啊。”
“不能等死，”薑老根說，“我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商量這個，南邊，鄧縣那邊，聽逃過來的人說，那邊旱得沒這邊厲害，去年收了一半的糧，日子難，但還沒到咱這地步，我的意思，能走的，趁早走。”
這話一出，底下就炸了。
“走，說得輕巧，走去哪兒，南邊就是活路了？”
“逃荒路上死的人還少嗎，又不是沒逃過。”
“我家老頭子腿不好，走不了，走不了怎麼辦，扔這兒？”
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亂，薑老根站在那兒，沒急著開口，等了一會兒，揚了揚手，“一個一個說，吵什麼吵，”他看向人群，“要走的，站左邊，不走的，站右邊，讓我看看多少人。”
人群開始移動，慢慢分開，左邊的人站了，也就七八個，右邊站了更多，二十來個，還有幾個沒動，站在中間，就是沒決定的那種。
薑穗寧站在原地，沒往哪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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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老根往左邊掃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行，就這樣，那我問問不走的，你們打算怎麼辦。”
右邊站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王，村裡人叫他王麻子，“老根叔，不是我不想走，走也得有個走法，往南走多遠，要走多久，路上吃什麼喝什麼，你問過沒有。”
“我問過，”薑老根，“走快的話，十來天能到，路上有幾個鎮子，能歇腳。”
“十來天，”王麻子，“家裡大人孩子，現在餓成這樣，十來天，走不到一半人就倒了。”
“留下來更是一天一天耗，”站在左邊的一個年輕婦人說，“我家孩子我說了算，我不想在這兒等死，走。”
“你走你走，沒人攔你，”旁邊一個老婆子冷聲，“我家在這兒住了三輩子了，我哪兒也不去，死也死在這兒。”
“行，您留下，留下等劉德財來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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