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荒第一夜二更的梆子敲過去了。
薑穗寧站起來，把竈膛裡最後一點火星用灰蓋死，輕手輕腳走到裡間，推了推薑禾。
“禾，起來。”
薑禾翻了個身就坐起來了，根本沒睡實，“姐，到時候了。”
“嗯，把你娘扶起來，小聲。”
薑禾去扶柳春娘，柳春娘早就醒著，坐起來就往炕下摸鞋。薑穗寧過去攙薑大山，薑大山摸著黑坐起來，低聲說，“那個闆車在院牆邊擱著。”
“我知道，禾去推出來。”
薑禾輕手輕腳出了門，院子裡窸窣的聲音，是他在搬那塊前兩天拚的簡易木闆拖車，兩根木棍搭著一塊門闆，底下釘了兩個木輪子，勉強能拖個人。
薑穗寧進外間，苗苗已經坐起來了，小滿還在睡，縮成一小團。
“姐，走了。”苗苗聲音壓得極低。
“走，你把包袱背上，我抱小滿。”
薑穗寧把小滿從被窩裡連被子一起裹起來，小滿哼了一聲，沒醒，腦袋往她肩窩裡一埋，又沉睡過去了。
院門打開，外頭漆黑一片，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了大半，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刀子似的。
薑禾把闆車推到門口，薑穗寧和苗苗一起把薑大山扶上去，柳春娘拿了塊破褥子墊著，又把包袱壓在他腿邊。
“走東頭小路，別出聲。”薑穗寧低聲說。
一家人摸著黑往東頭走，闆車輪子在凍硬的土路上壓出吱嘎吱嘎的聲響，薑穗寧皺了皺眉，往輪子底下看了一眼，沒法子，這聲音避不了。
她加快了腳步。
東頭那片地邊上，已經有人影了。
三兩兩，都縮著肩，壓著聲，跟鬼似的往一個方向走。有背著包的，有挑著扁擔的，還有跟他們一樣拖著闆車的，老的小的，影綽，沒人說話，連孩子哭都被大人捂著嘴不讓出聲。
李嬸站在地頭的一棵老樹下，佝僂著腰，旁邊是她兒媳婦牽著小根兒，根兒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襖裡，隻露出兩隻眼睛。
“穗寧，”李嬸壓著聲音叫她，“你家都齊了。”
“齊了，”薑穗寧走過去，“村長呢。”
“前頭，帶著第一撥已經走了，咱們是第二撥。”
“行，跟著走。”
隊伍往南走，繞過了村口，從地邊的小路穿出去，路窄，闆車走著費勁，薑禾在前麵拉，苗苗在後麵推，兩個孩子憋著勁，不吭聲。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出了村子的地界了，前麵的路變寬了些，能看見前頭第一撥人的影子在遠處移動。
小滿在薑穗寧懷裡醒了，迷糊糊睜開眼，“娘親，去哪兒。”
“噓，”薑穗寧拍了拍她，“走路呢，別出聲。”
小滿靠在她肩上，眨了眨眼睛，沒再說話，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
風越來越大。
柳春娘走在闆車旁邊，一隻手扶著闆車邊沿，另一隻手攥著衣領口，咳了一聲，硬生咽回去了。
“娘，你上車坐著。”薑穗寧說。
“不用，我走得動。”
“上去歇會兒，到前麵再下來。”
“闆車裝不下兩個人。”
薑大山在車上說，“讓你娘上來，我下去。”
“你那腿下什麼去，”柳春娘聲音壓低了，帶著點急，“別動，躺好了。”
“就你那身子骨，”薑大山往車邊上挪了挪，“上來，坐我旁邊，擠一擠。”
柳春娘沒再說，坐到闆車邊沿上，兩個人擠在一塊，闆車沉了不少，薑禾在前麵拉的繩子緊了緊，悶頭使勁。
前方突然有個聲音傳過來，是村長薑老根的，壓得很低，“都停一下，前麵有人。”
隊伍停了。
所有人都站在黑暗裡，大氣不敢出，薑穗寧把小滿往懷裡緊了緊，眼睛往前麵看，什麼都看不清。
過了一會兒，前頭傳回來消息，是另一撥從別的村子出來逃荒的人，十來個，也是趁夜走的，打了個照麵就散開了，各走各的。
隊伍重新動起來。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邊有一絲髮白的意思了，路上開始能看見人影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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