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陸先生借宿破廟隊伍又走了一整天。
太陽偏西的時候，前頭探路的鐵牛跑回來報信，說前麵半裡地有座破廟，能避風，今晚能歇腳。
大夥精神頭一下子起來了，加快腳步往前趕。
破廟在路邊一個矮坡上頭，沒了頂的半截圍牆還在，正堂的房梁塌了一半，但側邊兩間偏房還撐著，雖然門窗都沒了，好歹能擋住大半風。
薑穗寧抱著小滿走在前麵，剛繞過破牆進了院子，就看見偏房裡頭有人。
一個人影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箇舊書箱，旁邊靠著根當拐棍用的長樹枝。
是那個教書先生。
他走得快，也不拖家帶口，比隊伍先到了。
鐵牛進來看見他，“喲，先生，你腳程倒快。”
教書先生擡頭看了看他們，點了個頭，“廟裡乾燥，兩間偏房都能住人，左邊那間地上有些乾草，給老人孩子鋪著能暖和些。”
薑老根走進來打量了一圈，點頭，“行，就在這歇了。大夥進來安頓吧。”
人陸續湧進來了，破廟一下子熱鬧起來。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招呼聲，亂鬨哄的。
薑穗寧把自家人安排在左邊偏房靠裡的角落，墊了些乾草，讓薑大山和柳春娘先躺下歇著。苗苗和薑禾把闆車推到牆根，糧袋搬進屋裡靠著自家的位置放好。
小滿被放在草墊子上，不肯安生，光著腳丫子就要往外跑。
“回來。”薑穗寧把她一把撈住，“外頭冷。”
“我要去那邊。”小滿指著右邊偏房的方向。
“那邊有什麼？”
“有叔叔。”
薑穗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教書先生坐在右邊偏房門口的石階上，膝蓋上攤著本書，背靠著門框。
他沒跟人群擠在一塊，還是隔著些距離。
“你認識他？”薑穗寧問小滿。
“昨天他給我拍了灰。”小滿比劃著，“我摔了，他幫我拍的。”
薑穗寧皺了下眉，“什麼時候的事？”
“就、就歇腳那會兒。”苗苗在旁邊插了一句，“小滿跑太快摔了一下，正好他在旁邊，幫著拍了灰就走了，沒多說話。”
薑穗寧沒接話。
晚飯是薑禾煮的稀粥，一家人圍著吃完，薑穗寧去給薑大山和柳春娘送碗，回來路過右邊偏房，看見教書先生在啃一小塊粗麵餅。
不是狼吞虎咽那種啃法，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條斯理，像在品什麼好東西。
他餓了好幾天了。
上次分粥的時候他排在最後麵，碗底刮出來的幾口稀湯水就那麼喝了，連碗壁上的米粒都沒用指頭蹭。
這種餓了幾天還能慢慢嚼東西的人，薑穗寧見過一種，就是真正能忍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握著餅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和掌根有一層薄繭。
不是握筆的繭。
是握過重東西磨出來的。
“看夠了嗎？”
教書先生擡了下眼，聲音平的，沒什麼情緒。
薑穗寧沒尷尬，“你叫什麼？跟了隊伍這麼久，連個名字都不知道。”
“陸硯舟。”他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陸地的陸，硯台的硯，小舟的舟。”
“你是鎮上教書的？”
“是。”
“哪個學堂？”
“康平巷的義塾，去年關了。”
“關了你就跟著逃荒？”
“不跟著逃荒，在鎮上餓死？”陸硯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不算笑，“姑娘問話跟審犯人似的。”
“多問兩句怎麼了，你跟著我們隊伍走，我總得知道你底細。”
“底細都在這了。”陸硯舟拍了拍身邊的書箱，“一箱子破書，一件舊長衫，窮教書的，沒什麼好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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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穗寧盯著他看了兩息，他迎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閃，眼神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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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穩了。
餓了好幾天、跟著一群不認識的人逃荒走了這麼遠，換誰都得慌，都得有點怕。
他沒有。
他的眼睛裡頭乾淨凈的，像一潭水，攪不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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