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穗寧沒有馬上說話。
她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根燒火棍,看著地上趴著的阿青,再看陸硯舟,又看小滿。
小滿睡得死沉,圓乎乎的腦袋鑽在舊被子裡,就露了個小發旋出來,鼻子裡頭勻稱地喘著氣,完全不知道屋裡正發生什麼。
“你放開我,”阿青臉貼著地,悶聲說,“我沒想傷那孩子,我對天發誓。”
陸硯舟沒動,手還壓著他的後背。
薑穗寧走進來,轉身到竈間摸了把菜刀出來,回來橫在胸前,聲音壓得很低,“說清楚,你到底是誰,白天的話我一個字都沒信。”
阿青拚命側過臉,往小滿那邊看了一眼,眼眶又開始泛紅,“讓我起來,跪著說。”
“不用起,就這姿勢說,”薑穗寧刀口朝前,“我聽著。”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閉上眼,再睜開,“我叫阿青,真名沈青,是沈令先生身邊的人,跟了他八年,”他停頓了一下,“那孩子,叫沈以寧,是沈先生和他妻子陳月華的孩子,今年該滿三歲了。”
薑穗寧攥刀的手緊了一緊。
“沈令是幹什麼的?”
“情報,”阿青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那兩個字說出來很費勁,“給咱們的人送情報,上頭聯絡信使,幹了八年,去年被人出賣,先生和夫人都沒能走掉。”
屋裡安靜了一截。
陸硯舟的手鬆了一分,但人還沒動。
薑穗寧盯著阿青的側臉看,“那孩子的銅哨呢,怎麼流出來的。”
“先生出事的前三天,就知道快了,”阿青說,嗓子啞得厲害,“那時候夫人已經生了病,跑不動,先生找了個信得過的莊稼漢,把孩子托出去,說讓人先帶著往南跑,越遠越好,哨子就是信物,說等大家都安全了,我拿著哨子去找孩子。”
“後來呢。”
“後來我被堵在城裡,等我脫身出來,先生沒了,夫人沒了,那個莊稼漢也不知道下落,”阿青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聲音沉下去,“我就拿著我手裡那枚哨子,一路往南找,找了一年多了。”
竈間有根柴沒燒完,紅光一閃一閃的。
薑穗寧站在那兒沒動,聽完沒說話。
這時候草鋪上有動靜,小滿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哼了一聲,“娘,娘親。”
薑穗寧回過頭,“在這兒,睡。”
小滿眯開一條縫,看見她,又閉上了,咕噥了一句聽不清的話,縮回被窩裡。
阿青盯著小滿,眼淚嘩一下就掉下來了,掉在地上,沒有聲音,“我找到了,”他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卡住,“我找到了。”
陸硯舟鬆開他,往後退了一步。
阿青慢慢撐著地坐起來,兩條腿跪在地上,沒有站,就那麼跪著,兩隻手蓋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沒什麼聲音,但能看出來,是那種憋了很久的哭。
薑穗寧沒叫他起來,也沒開口。
等他哭了一會兒,她才說,“那孩子跟你走,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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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把手拿下來,眼眶紅著,“上頭那邊,有人專門安置烈屬,沈先生的孩子,能活得好,有人照應,比跟著逃荒安全。”
“安全?”薑穗寧把菜刀放低,卻沒放開,“你一個人跋山涉水找了一年多,要帶一個三歲的孩子走,路上出了事算誰的,”她聲音沒有太大起伏,就是平的,“你能保證她安全到地方?”
阿青張了張嘴,沒回答。
“而且我問你,”薑穗寧又說,“那孩子認識你嗎?”
“不認識,”阿青低下頭,“她那時候才兩歲,記不住的。”
“那你要她跟一個陌生人走,憑什麼。”
“我是沈先生的人。”
“我又不認識沈先生,”薑穗寧說,“她更不認識,你那枚哨子我也沒見過她認,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阿青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候,屋外頭傳來腳步聲,薑禾的聲音在門外響,“姐,我聽見動靜,怎麼了?”
薑穗寧頭也沒回,“進來。”
薑禾推開門,掃了一眼屋裡,看見阿青跪在地上,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薑苗跟在後頭進來,看見這一幕,嘴裡小聲喊了一聲,被薑穗寧揮手壓下去。
“別吵,小滿睡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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