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兄弟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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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外那片拆遷工地在太平橋附近，李正光連著去了三天，把那幾家釘子戶摸了個遍。
一百多戶就剩四家了。不是四家，喬四說的是“一家”，但李正光自己來一看，四家。釘子戶這東西就像大白菜，看著一棵，扒開葉子底下還有。不過喬四說的也沒錯——最硬的那一家姓孟，剩下的三家都是看老孟家的眼色行事，老孟家簽了，那三家也就跟著簽了。
老孟家住在工地正中間一棟二層小樓裡，前後左右全扒光了，就他家像根釘子似的杵在那兒，看著都別扭。李正光頭兩天沒露麵，蹲在對麵的廢墟裡抽煙，觀察老孟家進出的人。老孟六十來歲，退休工人，老伴早沒了，跟兒子兒媳住一塊。兒子叫孟凡軍，三十出頭，在道外一個批發市場倒騰服裝，看著就是個普通做生意的，不像有後台的樣子。但就是死活不簽，補償款從十萬漲到十五萬，不簽；喬四派人來談，不開門；區政府來做工作，當麵罵娘。
李正光第三天傍晚從老孟家那邊往回走，路過一條小街，聽見巷子裡有人吵架。
他本不想管閒事，但聽見“朝鮮族”三個字，站住了。
巷子口圍了幾個人，往裡一看，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被四個人堵在牆角。小夥子長得不高，但壯實，圓臉，剃著板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他背靠著牆，手裡攥著一根拖把棍子，臉上有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對麵四個人，領頭的脖子上有道疤，看著眼熟——李正光想了一下，想起來了，是老疤手下那個姓張的，就是上回在胡同裡被他拿刀壓手腕的那個。
姓張的正指著小夥子罵：“你個朝鮮族王八犢子，敢在老子的地盤上吆五喝六，你他媽活膩了是吧？”旁邊三個跟著罵，嘴裡不乾不淨。
小夥子沒吭聲，攥著拖把棍子的手青筋暴起，但沒衝上去。他知道打不過，四個人對他一個，衝上去也是挨揍。
姓張的一巴掌扇過去，小夥子躲了一下，沒全躲開，臉上又多了幾道紅印。旁邊的人開始推搡他，把他推來推去，像貓逗耗子一樣。
李正光站在巷子口看了一會兒，把煙頭彈了，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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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張的頭一個看見他，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表情，李正光這輩子都忘不了——先是懵，然後是慌，最後是怕。姓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旁邊的三個人不認識李正光，還在那兒咋呼“你他媽誰啊”。
李正光沒看那三個人，看著姓張的，說——“這人我認識，我帶走了。”
姓張的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一步。他退那一步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旁邊的人拽了他一下，小聲問“咋了”，姓張的說了句“他是李正光”。
那三個人不咋呼了。
李正光沒動手，甚至沒提高嗓門，就那麼看著姓張的。姓張的張了張嘴，想說兩句找場麵的話，最後還是沒說出來，轉身帶著人走了。走的時候步子很快，像怕李正光反悔似的。
巷子裡隻剩李正光和那個小夥子。
小夥子靠在牆上，把拖把棍子扔了，喘了兩口氣，抬頭看著李正光，說——“你就是李正光？”
李正光點頭。小夥子又說“我叫金華”，伸出手來。李正光跟他握了一下，手勁不小，掌心全是繭子。
金華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他笑起來看著挺憨，但眼睛亮，一看就不是笨人。他說“我請你喝酒”。
倆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飯館，朝鮮族開的，老板是延邊人，做的辣白菜和狗肉湯地道。金華跟老板熟，進門就喊“叔，來兩碗狗肉湯，一盤辣白菜，一瓶白酒”。老板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的傷，沒多問，轉身進去了。
酒倒上，金華先乾了一杯。他喝酒不像李正光那樣一口悶，而是一小口一小口抿，但抿得快，一杯酒沒幾下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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