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監獄裡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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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光在監獄裡度過了第十一個春天。監獄裡沒有春天，沒有花開，沒有鳥叫，沒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隻有灰色的牆，灰色的地，灰色的天。但他知道春天來了，因為管教送飯的時候說了一句“天暖和了，把棉襖脫了吧。”他把棉襖脫了，換上單衣，感覺身上輕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層殼。
他的縫紉技術越來越好了。從做褲子到做上衣，從做上衣到做西裝。他做的西裝有模有樣，領子挺括，袖子順暢，口袋平整。管教說“陳洪光，你以後出去可以開個裁縫鋪。”陳洪光沒說話，但他心裡想，開個裁縫鋪也不錯。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應酬，不用喝酒。一個人待在鋪子裡，量尺寸，裁布料，踩縫紉機。有人來做衣服，他就做；沒人來，他就坐著。像以前在哈爾濱削竹棍一樣。
麻稈出獄了。走的那天，他哭了，抱著陳洪光不放。“師傅，我走了。等我出去了，我來看你。”陳洪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人，別再進來了。”麻稈點頭，擦了擦眼淚，跟著管教走了。陳洪光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麻稈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麵。他在裡麵送走了很多人，有的出去了，有的轉到別的監獄去了，有的死了。送得多了，他麻木了。但麻稈走的時候，他心裡動了一下。那是他帶的第一個徒弟，跟了他好幾年，從什麼都不會到能獨立做衣服。他看著麻稈走了，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離開了家。
金順子的信準時到了。她每月寫一封信，每月寄一壇辣白菜，雷打不動。信裡寫她在飯館的日子，寫哈爾濱的天氣，寫菜市場的白菜又漲價了。“洪光，白菜漲價了，一棵要五塊錢了。以前三塊錢就能買一棵，現在五塊了。辣椒麵也漲價了，什麼都漲價，就工資不漲。但沒關係，嫂子有錢。你嫂子這些年攢了不少錢，夠花。你在裡麵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身體要緊。”陳洪光看完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他給金順子回信，寫他在裡麵的日子。“嫂子，麻稈出獄了。他走的時候哭了，讓我也好好表現，早點出去。我說我會的。嫂子，你說我能出去嗎？我殺過人，身上背著人命。就算出去了，外麵的世界能容得下我嗎？”他沒把信寄出去。他把信疊好，塞在枕頭底下，跟金順子的信放在一起。他不敢寄，怕金順子看了難過。他把那些信收在枕頭底下，厚厚一遝了。有時候睡不著，他會把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從最後一封看到第一封。看完天就亮了。
鄭相浩又減刑了。從十二年減到十年。他升了職，從車間副主任升到了車間主任，管著一百多號人。他在監獄裡學英語，已經學得很好了，能看英文原著，能跟外教用英語流利對話。管教說“鄭相浩，你是個人才。”鄭相浩笑了笑，“管教，我不是人才，我隻是個會算賬的生意人。”管教沒聽懂，鄭相浩沒解釋。
他給金順子寫信。“嫂子，我又減刑了。還有十年。十年以後，我出去。到時候我請你吃飯，最好的飯店，最好的菜，最好的酒。你別嫌貴，我有錢。”金順子收到信，沒有回信，寄了一壇辣白菜。鄭相浩收到辣白菜，打開壇子，夾出一塊，放在碗裡。辣，酸，甜，鹹。金順子的手藝，十年了，還是那個味道。他吃著辣白菜，想起了李正光。李正光也愛吃辣白菜，每頓飯都離不開。他說“沒有辣白菜吃不下飯。”鄭相浩那時候覺得他矯情，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矯情，那是習慣。習慣了，就離不開了。
他把辣白菜吃完，把碗洗乾淨，放回櫃子裡。然後坐下來，給金順子寫回信。“嫂子，辣白菜收到了，好吃。你手藝越來越好了。等我出去，我跟你學做辣白菜。到時候我做給你吃。”他沒說“謝謝”，謝謝太輕了，說不出口。
金順子收到信，看了一遍，笑了。她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去菜市場買白菜、辣椒麵、蒜、薑、魚露、白糖、鹽。白菜又漲價了，五塊五一棵了。她買了三棵，花了十六塊五。辣椒麵也漲價了，一斤十五塊。她稱了半斤，花了七塊五。她心疼，但沒猶豫。她知道，陳洪光在等著她的辣白菜。她不能讓他失望。
她回到家，把白菜洗乾淨，切成兩半，一層一層地撒鹽。醃了四個小時，用清水洗了三遍，擠乾水分，放在盆裡。然後把辣椒麵、蒜末、薑末、魚露、白糖、鹽調成糊狀，一層一層抹在白菜上。抹完了，把白菜碼在壇子裡，蓋上蓋子，放在陰涼處。三天以後，她打開壇子，夾出一塊，嘗了嘗。辣，酸，甜，鹹，味道正好。她滿意地笑了，把壇子封好，用保鮮膜裹了好幾層，外麵套上塑料袋，紮緊口，去郵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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