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金順子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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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順子開始養花了。以前也養，但養得少，窗台上兩三盆，綠蘿、吊蘭、仙人掌。現在越養越多，窗台上擺不下了，又買了兩個花架子，摞在窗台兩邊。綠蘿、吊蘭、仙人掌、君子蘭、長壽花、蘆薈，還有幾盆她叫不上名字的。她每天給它們澆水，鬆土，把黃葉子摘掉，跟它們說話。
“綠蘿，你又長新葉子了，嫩綠嫩綠的，真好看。”
“吊蘭，你的花開了，白色的小花，香香的。你聞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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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蘭，你咋還不開花呢？你是不是不想開？沒關係，我等你。你什麼時候想開就什麼時候開。”
孫老板說她“你把花養得比人還好。”金順子笑了笑，沒接話。她想，花比人好，你對它好，它就開花給你看。人不一樣，你對人好，人不一定對你好。但金順子不是對花好，她是對自己好。養花的時候，她心裡安靜。看著花開了，她心裡高興。她需要這種安靜，這種高興。不然日子怎麼過呢？
那枚硬幣還在她口袋裡，另一枚還在枕頭底下。她每天摸著，摸著，摸習慣了，不摸心裡不踏實。陳洪光的信每月一封，準時。他在信裡寫他做的西裝，寫他帶的徒弟，寫他在裡麵的日子。他的字越來越好了，比金順子的字還好。金順子看著那些字，心裡想，如果李正光還在，看到陳洪光的字寫得這麼好，會不會驚訝？他肯定會說“洪光，你小子在裡麵練字了？寫得比我還好。”陳洪光不會說話，但會笑，嘴角動一下，算是笑了。
金順子笑了，笑著笑著哭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繼續看信。
“嫂子，我做了一套西裝，藏藍色的，給一個管教做的。他穿上，很精神。他說我手藝好，以後出去可以開個裁縫鋪。嫂子，你說我出去以後開個裁縫鋪怎麼樣？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應酬，不用喝酒。一個人待在鋪子裡，量尺寸，裁布料，踩縫紉機。有人來做衣服，我就做；沒人來，我就坐著。像以前在哈爾濱削竹棍一樣。嫂子，你說光哥會高興嗎？我學了一門手藝，能養活自己了。他以前總說讓我學點東西，不能一輩子打打殺殺。我沒聽他的，現在聽了，晚了。”
金順子看完信，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她沒有回信，去菜市場買白菜、辣椒麵、蒜、薑、魚露、白糖、鹽。白菜降價了，從五塊五一棵降到四塊了。她買了三棵，花了十二塊。辣椒麵還是十五塊一斤，她稱了半斤。回到家，開始醃辣白菜。
哈爾濱的夏天來了。街上的人穿短袖了，金順子也換了短袖。她的胳膊粗了，手上的老人斑更多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老不老，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在乎的是陳洪光能不能早點出來，在乎的是辣白菜好不好吃，在乎的是那些花能不能開好。
有一天，飯館裡來了一個老頭，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背駝了，走路顫顫巍巍的。他坐在角落裡，要了一碗炸醬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金順子給他倒了一杯水，他看了她一眼，突然說了一句——“姑娘，你一個人？”金順子看著他，說“不是一個人，我有花，有硬幣，有信。”老頭沒聽懂，低下頭吃麵。金順子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老頭吃麵。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她想起李正光，他吃麵也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數麵條。她問他“你數啥呢？”他說“沒數。”她笑了，他也笑了。
老頭吃完了麵，付了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姑娘，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是一個人。你年紀還不大，該找還得找。”金順子沒說話。老頭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金順子低下頭，把那枚硬幣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硬幣被她攥得溫熱，邊角磨得更圓了。她把手抽出來，放在嘴邊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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