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陳洪光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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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順子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正在飯館裡擦桌子。傍晚的飯館沒什麼客人，小孫老板在前台算賬，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來按去，滴滴地響。金順子拿著一塊濕抹布，一張一張地擦著桌子。抹布在桌麵上畫著圈，水漬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電話是管教打來的。他說陳洪光要跟她通電話，讓她等幾分鐘，他去叫人。
她沒想到會接到這個電話，更沒想到是陳洪光打來的。她在裡麵待了十一年，從來都是寫信，打電話的機會少之又少。她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
幾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嫂子，是我。”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陳洪光。比記憶裡更沙啞了，像砂紙刮過老樹皮。金順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使勁憋回去，聲音還是抖了：“洪光？真是你？”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我。減刑了，剩下九年了。”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掂量每一句話的輕重。
“九年……”金順子重複了一遍，心裡有個算盤珠子撥了一下。九年，她今年四十八了，九年以後五十七。頭發白了大半，牙可能也掉了幾顆，走路要拄拐棍了。但她等得起，已經等了十一年了，不在乎再等九年。“九年，我等你。你出來那天，我去接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嗯。我做了件衣服，給你做的。藏藍色的西裝，料子是好料子。等我出來，你穿上試試。”金順子忍不住問：“你還記得我穿多大號？”電話那頭說：“記得。你以前寄來的衣服，我偷偷量過。”
金順子攥著話筒，指節都白了：“你好好在裡麵待著，別惹事，爭取減刑。”她的聲音在抖，但她努力讓它穩下來。她不想讓陳洪光聽見她哭。“我……我等著你出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極低的聲音：“嫂子，謝謝你。這十幾年，要不是你，我撐不下來。”
金順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熱熱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聲音啞了：“撐不撐得下來，都活到現在了。你在裡麵，我寄辣白菜。等你出來了，我給你做紅燒肉、包餃子、烙韭菜盒子。你想吃啥，嫂子都給你做。”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嫂子，你做飯比我媽做的好吃。”
金順子笑了，眼淚還在臉上掛著：“你少貧嘴。”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嫂子，我會好好活著。”金順子攥著話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嗯，好好活著。活著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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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著，金順子還握著話筒，站在那裡。小孫老板從吧台後麵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過來打擾。金順子慢慢把話筒放回座機上，伸手摸了摸臉上的眼淚，濕的，溫的。她把那枚硬幣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放在嘴邊吹了吹。
陳洪光還有九年。九年以後，他出來，她給他做紅燒肉、包餃子、烙韭菜盒子。她自己給自己畫了個餅，畫了個可以盼的念想。
她轉身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抹布在桌麵上畫著圈，水漬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她的手不抖了，心裡踏實了。
金順子晚上回到家，把那兩枚硬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並排放在桌上，看著它們。兩枚五毛錢，邊角都磨圓了，花紋都模糊了。分不清哪枚是哪枚了，但沒關係。她拿起一枚，放回枕頭底下，另一枚揣進口袋裡，跟平時一樣。
她把陳洪光那件藏藍色西裝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他給她做的西裝，藏藍色的，料子是好料子。他量過她的尺寸，從她以前寄來的衣服上估摸的。他把那件西裝疊好，用塑料袋包起來，放在床底下，等她出去。她想象著那件西裝的樣子，領子挺括，袖子順暢，口袋平整，針腳細密。他做衣服的手藝那麼好，肯定做得很好看。她想象著自己穿上那件西裝的樣子，站在鏡子前，轉一圈，看一看。肯定好看。
金順子躺下來，把那枚硬幣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手心把它捂熱了。她閉上眼睛，想起陳洪光。想起他在哈爾濱的時候，蹲在角落裡削竹棍，不說話，不看人，不笑。想起他在北京的時候，站在金麥迪門口，像個電線杆子，一聲不吭。想起他在監獄裡打電話給她的聲音，沙啞的，低沉的。他變了，變了很多。學會了說話，學會了笑，學會了跟人打交道。但他有些東西沒變——他還是那個不會說“對不起”的人，還是那個不會說“謝謝”的人，還是那個隻會用行動表達感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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