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最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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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光在監獄裡的最後幾個月，像被誰按了快進鍵。
日子還是那些日子——五點起，疊被，洗漱，吃飯，六點去車間，踩縫紉機，做衣服，中午休息，下午繼續，五點半下班，晚上看電視，看書，九點半熄燈。
但每一件事做起來，味道都不一樣了。起床的時候，他會在床沿上多坐一會兒。疊被的時候，會把被子疊得更方正一些。吃飯的時候，會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扒乾淨。
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吃到監獄的飯，吃了十幾年的飯，突然要換地方了，還有點舍不得。
管教把他的減刑材料批了下來，最後一道手續走完了。他對陳洪光說“手續齊了，下周三釋放。
出去以後好好做人，別再回來了。”語氣平淡，跟平時交代任務一樣。陳洪光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裡說了句“謝謝管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他把那個裝藏藍色西裝的塑料袋從床底下拿出來，打開看了看。西裝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藏藍色的布料在日光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領子挺括，袖子順暢，口袋平整，針腳細密。他用手輕輕撫過那些針腳，像撫過一段漫長的時間。
這件西裝他做了很久，攢了好幾個月的勞動報酬買的料子，一針一線縫了無數個日夜。
他量過金順子的尺寸，從她以前寄來的衣服上估摸的，又讓管教幫忙查了她的檔案，找到了身高體重。
他照著那個尺寸裁的布料，不敢有半分馬虎。金順子是他唯一的家人了——娘走了，爹走了，兄弟姐妹跟他斷了聯係，他隻剩下她了。這件西裝是他給她的禮物，也是他給自己的一份交代。
他把西裝疊好，放回塑料袋裡，紮緊口，放在床頭的欄杆上。每天看著它，心裡就踏實一點。
臨走前一天，他去了縫紉車間，跟他的縫紉機待了一會兒。那台縫紉機跟了他十幾年，老式的，腳踩的，皮帶傳動。他第一次踩的時候，皮帶掉了，手指被針紮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現在他閉著眼睛都能踩，踩得又快又穩。他用手摸了摸縫紉機的機身，金屬的，涼涼的，上麵有他磨出來的痕跡。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監室的其他人知道他要走了，有的恭喜他，有的羨慕他，有的不說話。他走的那天早上，一個年輕的犯人走過來，塞給他一個紙包，說“洪光哥，這是我攢的幾包煙，你路上抽。”陳洪光看著那個紙包，沒有接。“你留著吧，我不抽煙了。”年輕人愣住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陳洪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他走出監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睡了十幾年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塊。床欄杆上掛著他那件藏藍色西裝，塑料袋紮著口，整整齊齊的。
走廊很長，日光燈白慘慘的。他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一下，一下。他以前走在裡麵的時候，覺得這條走廊很長，好像永遠走不到儘頭。現在他覺得它很短，幾步就走完了。走廊儘頭是那扇鐵門，鐵門外麵是自由，是他盼了十幾年的自由。他站在鐵門前，等著管教開門。
門開了，外麵陽光刺眼。他眯著眼，在監獄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外麵的光線。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遠處的樹綠油油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飯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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