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最後一道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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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浩出獄那天，哈爾濱下了雪。
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灑在灰蒙蒙的天上。
他站在監獄門口，把那扇鐵門關在身後。鐵門是灰色的，很高，上麵有電網。
他在裡麵待了快二十年，從三十多歲待到了五十多歲。
頭發白了三分之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腰也彎了。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適應外麵的光線。
天很亮，雪地反著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用手遮了遮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紮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穿著金順子寄來的棉襖，灰藍色的，厚實，暖和，是陳洪光做的。陳洪光出獄以後開了裁縫鋪，給金順子做了這件棉襖，金順子又寄給了他。
他在裡麵接到這件棉襖的時候，沒有哭。他看著棉襖上細密的針腳，摸了很久，然後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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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陳洪光沒量過他的尺寸，但估摸得差不多。
他在監獄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等一輛車。金順子說來接他，讓他等著。他沒等多久，一輛舊麵包車從遠處開過來，停在監獄門口。車門開了，金順子從副駕駛下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是陳洪光給她做的那件。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腰也彎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見鄭相浩，笑了。那個笑跟以前一樣，嘴角往上翹，眼睛眯成一條縫。鄭相浩看著她的笑，眼眶紅了。
他走過去，站在金順子麵前。她沒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裡麵夥食不好？”聲音跟以前一樣，帶著點戲謔，但更多的是心疼。鄭相浩搖搖頭，“還好，吃飽了。”金順子又看了他一眼，笑了，“走吧，回家。給你包了餃子。酸菜豬肉餡的。”
鄭相浩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沒擦乾淨。“嫂子，謝謝。”金順子擺了擺手，“謝啥？走，上車。”
鄭相浩上了車，坐在後座。駕駛座上坐著陳洪光，剃著光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回頭看了鄭相浩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鄭相浩也點了點頭。兩個人誰都沒開口，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十幾年前，他們在北京一起混過，一起吃過飯，一起喝過酒，一起分過贓。後來散了，各自走了各自的路。現在又聚在一起了，像一盤散了的棋，又被一隻手攏了回來。
麵包車開動了。鄭相浩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雪還在下，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他想起剛進去的時候，也是冬天。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出不來了。但活著活著，就出來了。他想起李正光，想起金成澤，想起那些死在裡麵的人。他沒死，他出來了。他替他們活著。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哈爾濱市區。金順子的家在安國街附近的一條胡同裡，是老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擺著幾盆花，綠蘿、吊蘭、君子蘭、長壽花，花開了，橘紅色的，一簇一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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