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安國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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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浩出獄後的第一個星期，沒出過門。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他在裡麵待了快二十年，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太陌生了。街上的車比以前多了好幾倍，路邊的樓比以前高了好幾層，連空氣裡飄著的味道都不一樣了——汽油味、燒烤味、炸雞味、奶茶味，混在一起，嗆得他鼻子不舒服。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穿著時髦的年輕人，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覺得像個外星人落到了地球上。
金順子不催他。她每天早上出門去飯館上班，中午回來給他做飯，下午再去，晚上回來再做。她做了他愛吃的菜，辣白菜炒五花肉、醬湯、煎豆腐、紅燒排骨、土豆燉牛肉，變著花樣做，每天都不同。他吃得不多，但每頓都吃，吃得慢，像在數米粒。他嚼著嚼著，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著碗裡的菜發呆。金順子知道他是在想事，不打斷他，等他回過神來了，再給他夾一筷子菜。
“相浩，你嘗嘗這個，燉了一下午，爛糊了。”金順子夾起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排骨燉得酥爛，骨肉分離，筷子一碰就掉了。鄭相浩夾起來咬了一口，肉香在嘴裡散開。“嫂子，好吃。”他的聲音有些啞。
陳洪光每天下午來一趟。他不說話，就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窗台上的花。金順子養的花多了，窗台擺不下了，又在客廳裡添了兩個花架子。君子蘭開得正好，橘紅色的，一簇一簇的。陳洪光看著那些花，有時候能看一個鐘頭。他不說話，金順子也不問他。他坐夠了，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在茶幾上，走了。第二天這個點又來，風雨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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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浩看著陳洪光每天來，每天坐，每天走，覺得奇怪。有一天他問金順子“洪光每天來乾啥？”金順子正在擇菜，頭都沒抬。“不乾啥，就是來看看。他怕我一個人不放心。”鄭相浩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喝那碗已經涼了的粥。
第七天，鄭相浩終於出門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是陳洪光給他做的，灰藍色的，厚實，暖和。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門檻。外麵的陽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胡同口，看著街上的一切——車來車往，人來人往，電線杆子上貼著小廣告，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裡麵有二十塊錢，金順子給他的。
他在安國街上走了一會兒，走到那家朝鮮族飯館門口。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還是原來的名字，還是原來的紅底黃字，隻是舊了，邊角翹了皮。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店裡沒什麼變化，還是七八張桌子，還是那個吧台，還是那麵貼著菜單的牆。隻是人換了，樸叔不在了，一個年輕人在吧台後麵算賬，是他的兒子。
鄭相浩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碗狗肉湯，一盤辣白菜，一瓶啤酒。狗肉湯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辣白菜紅彤彤的，啤酒冰涼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狗肉湯。湯還是那個味道，辣辣的，鮮鮮的，燙嘴。他放下碗，夾了一塊辣白菜，嚼了嚼。辣，酸，甜，鹹。金順子的手藝。
他把那碗狗肉湯喝完了，辣白菜也吃完了，啤酒也喝完了。他抬起頭，看見牆上掛著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相框，裡麵是一張老照片。他站起來，走過去，湊近了看——照片上的人他認識，是樸叔，年輕時候的樸叔，站在飯館門口，笑著。旁邊還有一個年輕人，瘦高個，穿著一件深色夾克，圍著一條黑圍巾，嘴裡叼著一根煙，眯著眼。
李正光。
鄭相浩站在那張照片前麵，站了很久。
從飯館出來，他繼續往前走。沿著安國街，經過金順子工作的那家飯館，經過一家水果店，經過一個修鞋攤，經過那根路燈杆子——他停了一下，看著那根路燈杆子，想起了一些事。十幾年前，李正光和他路過這裡，在這根路燈底下抽過一根煙。那時候他們剛認識不久，李正光遞給他一根煙，他接過來，點上了。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的是生意，聊的是江湖。那時候李正光還年輕，眼睛亮亮的，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鄭相浩把手插在兜裡，摸了摸金順子給他的那二十塊錢，還在。他沒花，揣了一天了。他轉過身，慢慢往回走。回到家的時候，金順子已經回來了，在廚房裡忙活。她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去哪了？”鄭相浩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去安國街走了走。”“走到哪了？”“走到樸叔的飯館。”金順子正在切菜，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看見什麼了？”“看見一張照片。光哥的。”金順子沒說話，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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