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裁縫鋪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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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光的裁縫鋪子開在安國街儘頭的一條小胡同裡，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寫著“洪光裁縫”四個字，是金順子寫的，字跡端正，筆畫有力，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鋪子裡十來平米，一張寬大的案板占了半間屋，案板上鋪著灰藍色的絨布，剪刀、尺子、粉筆、針線包、頂針、劃粉，整齊地碼在案板一角。靠牆立著兩個鐵皮櫃子，裡麵裝著布料和半成品的衣服。縫紉機是老式的蝴蝶牌，腳踩的，皮帶傳動，陳洪光用了十幾年，皮帶換了三四條，機身磨得發亮，踏板踩下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像在和人說話。
這天下午，陳洪光在收拾屋子。他把櫃子裡的布料搬出來，重新分類疊放，該扔的扔，該留的留。忙了快一個鐘頭，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他也顧不上擦。他搬開最後一個櫃子的時候，發現櫃子後麵有一個死角，落滿了灰塵和碎布頭。他蹲下來，伸手進去掏。手在灰堆裡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冰涼的，金屬的質感。他把那東西掏出來，吹了吹上麵的灰——是一條金鏈子。
金鏈子很粗，像狗鏈子，一節一節的，沉甸甸的，在日光燈下閃著暗黃色的光。陳洪光看著那條鏈子，手停住了。他認得這條鏈子，是金成澤的。十幾年前，金成澤還在的時候，天天戴著它，脖子上一圈一圈的，走起路來晃來晃去，生怕別人看不見。他買這條鏈子的時候花了八千多塊，在當時能買一輛不錯的二手車。他戴上之後沒摘下來過，洗澡不摘，睡覺不摘，連去理發店都不摘，生怕被人偷了。金成澤說“這條鏈子是我的命根子，誰動它我跟誰拚命。”他後來被抓的時候，鏈子不知道去哪了，有人說被警察沒收了，有人說被同監室的犯人偷了，有人說他自己藏起來了。沒人知道它到底在哪。
原來在這。
陳洪光把金鏈子拎起來，在手心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墜手。鏈子保存得很好，沒有生鏽，沒有變色，隻是有些地方被磨得發亮，是金成澤戴久了留下的痕跡。鏈子背麵刻著三個字——“金成澤”，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鑿出來的。陳洪光摸著那幾個字，指腹在筆畫間摩挲，心想，這是他媳婦給他刻的，還是他自己找人刻的？應該是他自己刻的。他那人粗手粗腳的，但凡事愛留個記號，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的東西。
陳洪光握著那條鏈子，蹲在地上，蹲了很久。他想起了金成澤。想起他粗大的嗓門，想起他拍自己肩膀的力道，想起他在酒桌上劃拳的架勢，想起他叼著煙跟人吹牛的樣子。他們一起從哈爾濱到北京，一起扛過槍、分過贓、喝過酒、打過架。金成澤是那種粗人，粗得像一把鈍刀，但關鍵時刻從不含糊。他替李正光擋過刀，替兄弟們扛過事，嘴裡罵罵咧咧的，手裡活乾得比誰都利索。
金成澤死的時候，陳洪光已經跑了，不在北京。他後來在監獄裡聽別人說的，說金成澤在刑場上沒哭沒鬨，自己走進去跪下，閉上眼睛，就等那一聲響。陳洪光聽說了以後，沒說話，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在上鋪翻來覆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陳洪光攥著那條鏈子站起來，走到案板前，把鏈子放在絨布上。他用手指把那幾個字又摸了一遍，然後轉身拉開抽屜，找出一塊乾淨的絨布，把鏈子包好，放進鐵皮櫃子最裡麵，壓在一摞布料下麵。
第二天，金順子來了。她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麵是燉好的排骨湯。她進門把保溫桶放在案板上，看了一眼陳洪光，覺得他今天不太一樣。“洪光，你咋了？臉色不對。”陳洪光正在裁布料，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金順子。“嫂子，我找到一樣東西。”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金順子愣了一下，“啥東西？”陳洪光放下剪刀，走到鐵皮櫃前，打開櫃門，從布料下麵掏出那個絨布包，走回來，放在案板上，解開。金順子看著那條金鏈子，愣住了。她也認出來了，是金成澤的。她伸手拿起那條鏈子，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墜手。她翻到背麵，看到那三個字——“金成澤”。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你從哪找到的？”
“櫃子後麵。可能是他以前來我這兒的時候，藏在那兒的。”陳洪光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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