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最後一碗狗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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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順子是在一個周末去的安國街。那天哈爾濱出了太陽，難得的晴天，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金順子從飯館下班以後，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那件藏藍色西裝，領子挺括，袖子順暢，口袋平整，針腳細密，陳洪光做的。她把頭發梳了梳，又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把西裝領子整了整。然後走出了門。
陳洪光在胡同口等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縮著脖子，手插在兜裡。他沒說話，看見金順子出來，跟在她身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鄭相浩也來了，站在路邊的楊樹下麵，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三個人碰了麵，沒說什麼，順著安國街往前走。
安國街還是那條安國街，路兩邊的楊樹還是那些楊樹，隻是更粗了，樹皮上的裂紋更深了。街上的鋪子換了好幾茬，有的關了，有的開了，有的換了招牌，有的換了老板，但大致的輪廓還在。金順子走在前麵，陳洪光跟在她身後，鄭相浩走在最後。三個人像一條線，穿過安國街的下午。
金順子走得很慢，像在數步子。她在這條街上走了快二十年，從三十多歲走到五十多歲，從一頭黑發走到花白。她熟悉這條街的每一個角落——哪家的炸油條最香，哪家的豆腐腦最嫩，哪家的白菜賣得最便宜。她也熟悉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賣菜的、修鞋的、理發的、開小賣部的，有的還在，有的不在了。
那家朝鮮族飯館還開著。招牌還是那塊招牌，紅底黃字，邊角翹了皮，風吹日曬褪了色，但“朝鮮族飯館”五個字還能看清。門口的台階被踩得發亮，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發黑的木頭。窗戶玻璃擦得挺乾淨，裡麵透出暖黃的燈光，和熱氣騰騰的白霧。金順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招牌，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樸叔的兒子在吧台後麵擦杯子，看見金順子進來，愣了一下。“金姨，您來了。”他放下杯子，擦了擦手，從吧台後麵走出來。“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
樸叔的兒子把她領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前。那是金順子十幾年來每次來都坐的位置，靠牆，能看到門口，也能看到吧台。她以前坐在這裡的時候，總能看到李正光從門口進來，穿著一件深色夾克，圍著一條黑圍巾，嘴裡叼著一根煙，眯著眼，在煙霧中走進來。他在她對麵坐下，把煙掐了，要一碗狗肉湯，一盤辣白菜，一瓶白酒。她陪他喝啤酒，他喝白酒，兩個人默默地吃，偶爾說幾句話。他已經死了，不會再從門口進來了。但她還是坐在那張桌子前，像在等他。
陳洪光和鄭相浩坐在旁邊的桌子上。他們不打擾她，隻是陪著她。金順子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老樣子。狗肉湯，辣白菜，一瓶啤酒。”
“好嘞。”
狗肉湯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辣白菜紅彤彤的，啤酒冰涼的。樸叔的兒子還多加了一碟打糕，放在桌上。“金姨，這是送的。您嘗嘗，我新學的。”金順子夾了一塊打糕，咬了一口。軟糯糯的，甜絲絲的。“好吃。跟你爹學的？”樸叔的兒子笑了，“跟我爹學的。他說您愛吃打糕，以前每次來都點。後來您不點了，他問過我，我說您可能不愛吃了。他說，不是不愛吃了，是不想吃了。”金順子把打糕咽下去，沒接話。
她低下頭，端起那碗狗肉湯，喝了一口。湯還是那個味道，辣辣的，鮮鮮的，燙嘴。她放下碗，夾了一塊辣白菜，嚼了嚼。辣，酸，甜，鹹。還是那個味道。十幾年了，樸叔不在了，他的兒子接班了，但味道沒變。就像那些走了的人，走了，但還在。
她放下筷子，把啤酒倒進杯子裡，端起來喝了一口。冰涼的，苦的。她想起第一次喝啤酒，就是在這家飯館，跟李正光一起。她那時候年輕，不太會喝，喝一口皺一下眉，他看著她笑，也不說話。她說“你笑啥？”他說“沒笑啥。”她不信，但他就是不說。他喝酒的時候話少，不像別人喝了酒就吹牛，他越喝越沉默。她習慣了，也喜歡。她後來跟別人喝酒，總覺得話太多太吵，不如跟他喝——沉默地喝，安靜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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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碗狗肉湯喝完了，辣白菜也吃完了，啤酒也喝完了，打糕也吃完了。她把筷子放下，把碗推過去，站起來。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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