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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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濱火車站。
三月份的哈爾濱還冷得刺骨，站前廣場上的雪被踩成了冰，人踩上去吱嘎吱嘎響，汽車碾過去打滑。陳洪光站在候車大廳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領子豎著，手插在兜裡。他沒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麻稈站在他旁邊，拎著一個蛇皮袋，袋子裡是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包金順子塞給他的醬牛肉。金順子沒來送他，說“送什麼送，又不是見不著了。”但麻稈上車前，她往他兜裡塞了二百塊錢，拍了拍他的胳膊，沒說別的。
火車還有二十分鐘才開。陳洪光從兜裡掏出一把折疊刀，遞過去。
“拿著。”
麻稈接過那把刀，打開看了看。刀刃磨得很亮，刀柄纏著黑膠布，膠布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翹了起來，不知道纏了多少年。刀不大，握在手裡剛剛好。他用手掂了掂，合上，塞進懷裡。“師傅，你留著吧。”
“我用不著了。”陳洪光的聲音不高，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出去以後，能忍的時候忍，忍不住的時候別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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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稈看著那把刀，把它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刀柄硌著肋骨，冰涼的，硬邦邦的，像一根釘在肉裡的釘子。“師傅，你放心。”
陳洪光沒說話，從兜裡掏出煙，叼了一根，沒點。兩個人站在候車大廳門口，誰都沒說話。火車開始檢票了，麻稈拎著蛇皮袋，往檢票口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陳洪光還站在那兒，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煙，臉被凍得發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像一尊立在寒風裡的石頭雕像。
麻稈上了車。硬座，靠窗。他把蛇皮袋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靠著車窗。火車開了，窗外的哈爾濱慢慢往後退，越來越遠。他看見陳洪光還站在站台上，縮著脖子，手插在兜裡，像一根紮在那兒的釘子。然後火車拐了個彎，人看不見了。
火車上的人不多，車廂裡空蕩蕩的。旁邊坐著一個老頭，戴著氈帽，縮在座位上打盹。麻稈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田野裡還有雪，一片一片的白，偶爾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著，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他想起在監獄裡的日子。在監獄裡，他學會了縫紉，學會了削竹棍，學會了不說話。陳洪光教他的——能忍的時候忍，忍不住的時候別猶豫。這句話他聽了無數遍，現在揣在懷裡，跟那把折疊刀一起。
火車咣當咣當地開了六個多小時，路過好幾個站，下去了一些人，又上來了一些人。天快黑的時候，車廂裡的廣播響了——“齊齊哈爾站到了。”
麻稈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蛇皮袋，下了車。他站在齊齊哈爾火車站的出站口，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齊齊哈爾跟哈爾濱不一樣，樓矮一些，街窄一些，風大一些。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犯了事，在這裡被抓。他走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他站在出站口，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把衣領豎起來，拎著蛇皮袋往前走。
出站口外麵是小廣場，廣場上停著幾輛出租車，還有一些拉客的三輪車。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霜。小廣場邊上有一個擺煙攤的老頭，頭發全白了，穿著一件破棉襖，縮在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個鐵皮箱子，裡麵裝著幾包煙、打火機、口香糖。老頭的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裡黑乎乎的，揣在袖子裡，時不時拿出來搓一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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