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金順子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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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順子決定去一趟北京。
這個決定不是突然做的，是慢慢攢出來的。
攢了十幾年，從李正光死的那天就開始攢。
像存錢一樣，一天存一點，存到足夠多了，才拿出來用。
她沒有告訴陳洪光，也沒有告訴鄭相浩。那天的晚飯跟平時一樣，三個人坐在那間小客廳裡，一人一碗米飯，幾碟菜。陳洪光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在碗沿上扒拉著；鄭相浩喝湯的時候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運轉。金順子放下了筷子，先看了看陳洪光，又看了看鄭相浩。“我想去一趟北京。”她的聲音不大，但桌對麵的兩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陳洪光把筷子放下了，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去乾啥？”他問她。金順子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粒。“想去看看他。這麼多年了，一次都沒去過。他在那邊，沒人給他燒紙，沒人給他上墳。我去看看。”陳洪光沉默了一會兒，指關節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我陪你去。”金順子說“不用，我自己去。你們在家待著。”鄭相浩想問什麼，最終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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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哈爾濱又下雪了。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灑在灰蒙蒙的天上。金順子穿著那件藏藍色西裝，圍著李正光那條黑圍巾，兜裡揣著那枚硬幣。她站在候車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枚硬幣。火車進站了，她拖著行李箱上了車，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火車開動的時候，她看見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後退，越來越遠。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從哈爾濱到北京，十幾個小時，硬座。她以前坐過很多次，以前是去看他，在哈爾濱到長春的路上，在長春到延吉的路上，在延吉到北京的路上。那時候她年輕，坐一夜硬座也不覺得累，火車上的泡麵香味撲麵而來，她攥著車票想著即將見到他的樣子。現在她老了，腰疼，腿疼，坐一會兒就得站起來活動活動。
火車咣當咣當地在鐵軌上搖晃，窗外的風景從雪地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城市，從城市又變成雪地。金順子靠著車窗，看著那些風景，想起李正光。想起他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在看守所的探視室裡，他穿著號服，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隔著玻璃看著她，說“順子，你別等我了。”她沒聽他的。她等了他十幾年，雖然他已經不在了。她活著，她等他。
第二天早上，火車到了北京。天剛亮，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層洗不掉的灰塵罩在城市上空。金順子下了火車，站在北京站的出站口。她在北京待過好幾年，那時候她還年輕，李正光還在，金麥迪的霓虹燈還在。現在一切都變了，北京站比以前大了，樓房比以前高了，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她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站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她坐地鐵去麥子店。地鐵裡人很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她被人群裹著往前走，聞著各種味道混在一起的氣息。她扶著欄杆，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隧道壁，想起以前坐地鐵的時候，李正光總是站在她前麵，擋著別人，不讓他們擠到她。他說“你站我後麵。”她不聽，偏要站他旁邊。他拿她沒辦法，就由著她。她站在他旁邊，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洗衣粉味。
麥子店到了。她走出地鐵站，站在麥子店的街上。街還是那條街，兩邊的樓房還在，路邊的樹還在，但店換了很多。她在那條街上走了一會兒，走到曾經的金麥迪門口。金麥迪已經沒了，換成了一個足療店，門口貼著“招聘技師，男女不限，包吃包住”的廣告，玻璃門擦得挺乾淨。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新招牌。足療店跟金麥迪沒什麼關係，但門麵還是那個門麵，窗戶還是那個窗戶。她站在那裡，看見李正光從門裡走出來的影子，穿著深色夾克，嘴裡叼著一根煙，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麵。那影子一晃就沒了，像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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