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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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華區的早晨比道北來得早。天還沒亮透，街上的鋪子就開了。炸油條的鍋已經支起來了，油鍋滋滋響著，金黃色的油條在鍋裡翻滾。麻稈站在建華區街口，看著那家小賣部正在卸貨，一箱一箱往門裡搬。老板看見他，搬貨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躲。“麻稈哥，這麼早？”麻稈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一根煙遞過去。“第一趟，我來認認門。”老板接過去，夾在耳朵上，繼續搬他的貨。“進來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麻稈沒有進去。“崔老板的賭場在哪？”老板搬貨的手停住了，箱子擱在膝蓋上。“街尾，那個關了門的五金店。二樓。你去過？”麻稈沒有回答，把煙點著了。“你去告訴他——我來了。”
老板猶豫了一下，把箱子放下了，“好，我去傳話。”
麻稈站在小賣部門口把那根煙抽完。二虎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根新的鐵管子，比之前那根短一截，但更粗。“哥，崔老板那賭場有人看場子，據說有四五個。”麻稈把煙掐了，扔在地上。“不怕人多，怕他們不來找我。”
二虎還想說什麼，但街尾那邊已經有了動靜。一個年輕人跑過來了，穿著黑色棉襖，嘴裡呼著白氣，停在麻稈麵前。“崔老板讓你過去，二樓。”他沒等麻稈回答，轉身又跑回去了，棉襖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像一麵豎起來的旗。
麻稈朝街尾走去，二虎跟在身後。那家五金店的卷簾門拉了一半，裡麵黑洞洞的。他們從卷簾門下麵鑽進去，一股灰塵和鐵鏽的氣味撲鼻而來。樓梯在屋子深處，窄窄的，沒有燈，黑乎乎的，腳踩上去吱呀響。二樓的門虛掩著，有光和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煙味濃得嗆人。麻稈推開門，裡麵煙霧繚繞。四張桌子，兩桌在打撲克，一桌在擲骰子，一桌在推牌九。七八個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落在麻稈身上。
靠牆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五十出頭，頭發稀疏，貼著頭皮，露出發亮的頭皮。他麵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茶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他抬頭看見麻稈進來，笑了一下。“你就是麻稈？聽老孫說過你。”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屋子的聲音像是同時被擰小了半圈。骰子停了，牌不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低了半拍。
麻稈走到他麵前，站在茶幾前麵。他比坐著的人高出一個頭，燈光打在他背後，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建華區，我收了。”
崔老板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條斯理地問：“你收你的，我開我的。你每個月從我這裡過一道賬，我把貨從你手裡走一遍，到時候分你。你犯不著專程來跑一趟。”麻稈在他對麵坐下，“我每個月收五百，你這裡也一樣。賭場歸你管，平安歸我管。你每個月給我五百，別人不敢來鬨事。”
崔老板把茶杯放下了，臉上那層薄薄的笑容像被人揭走了一樣，整個五官顯露出下麵的骨相，看著又冷又硬。“你知道我是誰？”麻稈說：“知道。”崔老板靠在沙發上：“知道你還來收？”麻稈沒有說話，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把新刀，沒有拔出來，整把刀放在茶幾上，刀鞘朝外，磕在玻璃台麵上，“咚”的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表弟是孫瘸子的拜把子？”崔老板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多了一層底氣，像往火堆裡添了一把乾柴。
麻稈看著他，沒有動。“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昨天剛跟孫瘸子喝完茶？”崔老板的臉色變了一瞬，像河麵上被風吹皺又合攏的水影。“他跟你喝茶，不代表他讓我給你讓路。”崔老板重新靠回沙發裡，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指腹對在一起，像一個正在收口的鉗子。“建華區，我守了五年。你想拿，拿不動。”他把那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隻是叼著，像含著一根沒出鞘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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