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內部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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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稈坐在楊樹底下擦刀。舊的那把，刀刃在磨刀石上走了三趟，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仔細地擦過它了。
刀柄上的黑膠布被他的汗和油浸透了，貼著手心，像一塊長在肉裡的皮，他有時候晚上睡覺前會把它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一會兒，不用眼，光靠指腹也能認出刀柄上膠布纏繞的走向。
鐵鏽味混著磨刀石的石粉，在冷空氣裡散開，薄薄的，像一層正在凝結的霧氣。
二虎蹲在旁邊，吊著胳膊，正用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東西，畫了又抹平，抹平了又畫，像在給自己找點不用抬起胳膊就能乾的事。
他的牙洞還沒長平，舌頭時不時舔一下那個豁口，像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瘸子在遠處釘鞋掌，錘子落下的聲音隔著半條街傳過來，鐺鐺鐺，三聲一組。麻稈把刀翻了個麵，開始磨另一側。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瘸子。瘸子走過來，沒有蹲下，站在楊樹旁邊，錘子攥在手裡，手指在錘柄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麻稈哥，有人不服你。嫌你年輕，嫌你瘦，嫌你不配坐這個位置。”麻稈沒有停手，刀刃在磨刀石上又走了一趟。“誰？”
瘸子說出了幾個名字——都是二線的人。不常出現在道北街，平時在鐵鋒區邊緣幫麻稈收賬、跑腿、送信。他們跟麻稈的時間不長，見過他收錢、見過他立規矩，但沒見過他真正動手。一個人瘦成那樣，靠一把刀就占了道北和建華，這在他們看來不夠。他們私下議論過好幾次，說麻稈就是運氣好，碰上老毛子進去了、孫瘸子不想惹事才撿了個便宜。瘸子把他們說的那些話挑了幾句學給麻稈聽，最後補了一句：“你要不要敲打一下？”麻稈停下磨刀的手，把刀刃舉到眼前看了看，日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條極細的亮線，從刀尖一直通到刀柄，像一道被鐵包住的裂縫。“不敲打。”他站起來，把刀揣回懷裡，“明天帶他們去鐵鋒區收一筆賬。”
第二天一早，麻稈帶了五個人去了鐵鋒區。二虎吊著胳膊沒去，留在道北看街。那五個人走在後麵，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沒有人說話。風大，吹得路邊的塑料袋刮起來又落下。麻稈走在前麵，那五個人像一道活著的影子，慢騰騰地跟在他身後，有人低頭看地，有人踢雪塊，有人把手插在兜裡攥著鐵管子。麻稈能感覺到他們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太一樣，不是不信任，是還沒習慣。他們見過他收錢、立規矩、占街，但他們沒見過他真把刀捅進去。鐵鋒區遊戲廳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四個人，都穿著黑棉襖，有鐵管子和棒球棍，像是提前得了消息在等著。門口站著一個穿皮夾克的瘦子，正叼著煙看手機，看見麻稈走過來，把煙掐了，煙頭在鞋底上碾了兩下，又拾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你就是麻稈？陳哥說了，錢他沒有，你要麼走，要麼躺著走。”
麻稈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
“你們誰先上？”那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動。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廢紙片貼著他的小腿卷了一圈，又貼住，又卷開。
麻稈又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沒變：“你們先試試手。”一個叫趙東的走上前，他是五個人裡塊頭最大的，攥著一根鐵管子，管口纏著膠布，握在手裡很穩。
他衝上去，一棍子砸向那個穿皮夾克的瘦子，瘦子讓開了，他旁邊的人一棍子掄在趙東肩膀上，鐵棍砸在肩胛骨上的聲音，像一個瓷碗掉在磚地上碎了。
趙東悶哼一聲，整個人往旁邊歪，鐵管子脫了手，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雪地上，管口紮進雪堆裡立住了。
他撞在遊戲廳門口的冰櫃上，冰櫃晃了一下，電機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剩下四個人沒有衝，站在原地看著，像四根戳在雪地裡的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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