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崔始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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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光的信是瘸子遞過來的。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得起毛了，像是被人攥在手裡走了很遠的路。
瘸子把信交到麻稈手裡的時候，沒有說話，隻是用下巴朝信封點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修鞋攤，拿起錘子繼續釘鞋掌。鐺。鐺。鐺。節奏沒變。
麻稈沒有在楊樹底下拆。
他把信揣進懷裡，走回小屋，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下。
白熾燈滋啦響了一聲，又穩住了。他把信封邊緣撕開，抽出裡麵疊了兩折的信紙。
紙是那種最便宜的橫格本紙，邊角卷了，紙麵上有兩道折痕。
陳洪光的字還是那樣，橫不平豎不直，筆畫硬得像用刀尖在紙上劃出來的。
“麻稈，我聽說你在齊齊哈爾站住了。道上有人傳你。挺好。監獄裡有人減刑了，崔始得。他減了幾年，具體多少我沒問，反正還活著。你記住一件事——崔始得在監獄裡教過你看人臉色。他說的話，你自己琢磨。他教過你怎麼看一個人是真心跟你，還是等著你倒了以後撿你的東西。你記住這一點就行。”
麻稈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沒有字。
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目光停在“崔始得”三個字上。
他想起崔始得那張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不眨，像在數你身上的骨頭。
在監獄裡，崔始得坐在他對麵，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頭像在摸一件看不見的東西，一邊摸一邊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往你耳朵裡釘。
他教過麻稈怎麼從一個人的站姿看出他的心思——背靠牆的，是在給自己留後路；攥拳頭的，是隨時準備翻臉；兩隻手都放在看得見的地方的，是還沒想好該不該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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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教過他怎麼從一個人走進屋子的第一步看出這個人今天是來談事的還是來找茬的。那些話，麻稈當時半懂不懂，隻記住了幾個零碎的細節。
現在正在一條一條地，在道北街的灰塵裡，在楊樹底下的腳步聲裡，一件一件地活過來。
他低下頭，把信疊好，放進床板下麵，跟那兩枚硬幣並排放著。
麻稈站起來，推開門。陽光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走到楊樹底下，二虎已經在那兒了，手裡攥著一根新換的鐵管子，短了一截，管口的鐵皮磨得很亮，在陽光下反著一道光。“哥，今天又來了幾個。”
麻稈看過去。
街口站著七八個人，有的靠牆，有的蹲著，有的雙手插兜站在那裡，褲腳凍了一層冰殼，棉襖袖子磨出了毛邊。麻稈走過去，沒有站住，從他們麵前走過。
他走得很慢，眼睛一個一個掃過去。第一個人靠在牆上，背貼著牆皮，兩條腿交叉站著，肩膀縮著——給自己留後路的人。
第二個人兩隻手都插在兜裡，但攥著的形狀能看出來，右邊的拳頭比左邊緊——隨時準備翻臉的人，但還沒決定衝誰來。第三個人蹲在地上，雙臂搭在膝蓋上，頭微低，目光平著向前看，不閃不避——他在聽你說話之前，已經替自己找好了一條退路。
第四個人站著，兩隻手都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他還沒決定信不信你，但他願意讓你看見他沒藏東西。麻稈走過去，又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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