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像帶寄出去後，李白潔買好了飛往倫敦的機票。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風衣，隆起的肚子被遮得不太明顯，手裡捏著一本過期雜誌。
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那架即將載她離開的波音747上。
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候機大廳入口的方向，確認沒有任何熟悉的麵孔，然後低下頭，翻開雜誌。
手指卻捏得紙頁發皺，她怕耀文追來，更怕吳孟傑追來。
登機廣播響起的時候，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這座燈火漸亮的城市。
她來這裡時孑然一身，離開時肚子裡多了一個小生命，心裡多了一道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疤。
飛機騰空而起，港島的霓虹燈在雲層下漸漸變成模糊的光點。
她靠在舷窗上，閉上眼睛，半年來的畫麵一幕幕閃過。
她乾脆偏過頭望向舷窗外茫茫的夜色，把這些念頭硬生生壓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成了。
數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希斯羅機場。倫敦的雨迎接了她，細密而冰冷，跟港島潮濕的海風完全不同。
她叫了一輛黑色計程車，報出母親留下的那棟老屋地址。
然後靠在後座上，透過掛滿雨珠的車窗看著這座闊別已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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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建築、路牌，一切都跟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背著書包擠地鐵的女學生了。
回到倫敦的第三天，她在華人社區街角的報刊亭看到了港島的報紙。
頭版右下角有一則簡短的新聞，標題隻有幾個字。
“油麻地車禍，一男子身亡”。
她買下那份報紙，站在街邊一字一句地讀完。
報上照片那個車牌她認得，雖然隻有寥寥幾行文字。
說死者姓陳，三十齣頭，三合會成員，在公路急彎處發生意外。
車輛墜入山澗，初步判斷為剎車故障。
她拿著報紙在泰晤士河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確認是耀文。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流下來。
她在笑耀文好傻，明明可以推開她，明明可以在那個雨夜轉身就走。
明明在茶餐廳裡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跟她斷乾淨，可他還是來了，還是留了。
還是在最後那個早晨站在樓梯口呆立了很久才離開。
她也在笑自己好蠢，機關算盡，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是在下棋，反倒是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她把報紙折好放進風衣口袋，站起來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
河風吹起她的發梢，她把風衣裹緊了一些。肚裡的孩子醒了，輕輕踢了一下。
可她不知道，她能安然無恙地離開港島，不是因為計謀得逞後溜得夠快。
而是吳孟傑心軟，讓蛇仔明撤掉了盯在騎樓門口的人手。
等於親手替她清空了所有退路的障礙，默許了這張單程機票把她送回大洋彼岸。
吳孟傑接到蛇仔明報告說“那個女人已經登機了”的時候，隻是點了一下頭。
他靠在辦公室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普洱，看著廟街的霓虹燈在暮色裡漸次亮起。
說到底這女人睡了他，也陪了他；算計了他，也懷了他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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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無辜的。
送她回倫敦，就當是給這段孽緣畫個句號，也給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一個乾淨的開始。
蛇仔明站在吳孟傑身後，垂著手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他最近很勤快，勤快得有些反常。
以前耀文在的時候，他隻管情報搜集和外圍打探，可現在他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堂口的各個角落。
耀文的葬禮剛辦完，他就主動請纓去掃貴利榮在廟街外圍的幾個殘餘盤口。
打得又狠又準，三個盤口一個接一個被他連鍋端。
吳孟傑看得出來，這小子在邀功，在造勢。
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耀文死了，油麻地盤總得有人接，而他蛇仔明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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