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鬼俊自殺了……
消息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傳到港島的。
吳孟傑剛從恆隆銀行總行開完董事會出來，坐在勞斯萊斯後座上翻著當天的財報。
阿積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捏著一台剛剛掛斷的衛星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轉過頭來。
用一種吳孟傑從未聽過的低沉語氣說了一句話。
“傑哥，溫哥華那邊傳來消息。阿俊死了。自殺。”
吳孟傑翻財報的手指停住了。
車內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緩緩合上文件夾，摘下老花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勞斯萊斯的隔音玻璃將廟街夜市的喧囂隔絕在外，安靜得隻剩下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的節奏。
一下，一下，像某種遲鈍的脈搏。
阿積把電話裡聽到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轉述出來。
車禍之後黑鬼俊截癱在床，起初他還撐著做康復訓練。
每天咬牙扶著雙杠練兩個小時，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把病號服溻得能擰出水來。
但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雙腿依然毫無起色。
大小便失禁，臀部褥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每次換藥疼得渾身發抖。
他的意誌力就像溫哥華冬天的日照，一天比一天短。
他開始拒絕吃飯，拒絕吃藥，拒絕跟任何人說話。
李白潔把飯菜端到床邊，他看都不看一眼。
兒子拿著學校發的獎狀來給他看，他別過頭去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終於在一個雨夜，他趁護士換班的空檔。
從床頭櫃抽屜裡摸出一把裁紙刀，割斷了自己的手腕。
等李白潔發現的時候，被褥已經被血浸透了。
她尖叫著撥打911，但那把裁紙刀太鋒利了，傷口太深。
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黑鬼俊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連一封遺書都沒有留，或者說，他的遺囑早就立好了。
早在車禍發生之後的第二周，他就讓律師擬了一份文件，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全部留給了兩個孩子。
黑鬼俊在港島還有幾處隱秘的房產和存款，加上加拿大那邊剩下的資產，換算成美金大概還有七個億美金。
這筆錢全部放進了兩個孩子的信託基金，由溫哥華一家老牌信託公司託管，年滿十八歲才能全額領取。
而作為監護人，李白潔每月可以從信託基金裡支取三十萬美金的生活費，用於撫養兩個孩子和維持日常開銷。
遺囑全文裡，沒有一個字提到李白潔的名字。
沒有遺言，沒有告別，沒有“我最愛的妻子”之類的字眼，隻有冷冰冰的法律術語。
“本人子女之法定監護人”。
他對她的感情太複雜了，感激她陪他走過最後這段黑暗的日子，恨她把他拖進了這場無底的深淵。
愛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又無法原諒正是這份愛讓他背叛了吳孟傑。
所以他用遺囑給了她保障，卻拒絕給她名分。
他把自己所有能給的都給了那兩個孩子，唯獨給她的，隻有沉默。
吳孟傑聽完，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廟街霓虹燈，良久沒有說話。
車子停在唐樓門口的時候，雨還在下，阿積想給他撐傘。
他擺了擺手，獨自走進雨裡，在廟街的騎樓下站了很久。
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打在他皮鞋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望著那個早已改頭換麵的鐵皮檔口舊址出神。
吳孟傑想起當年剛認識黑鬼俊，時候瘦得像根竹竿。
穿著地攤上買的二手西裝，領口大得能塞進去兩個拳頭。
手裡捧著一本皺巴巴的賬本，用那種靦腆又拘謹的語氣喊他“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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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有骨氣酒樓裡，黑鬼俊把恆隆銀行的收購協議推到他麵前，興奮得手都在抖。
又想起那些被他鎖在抽屜最深處、從未給任何人看過的調查報告和DNA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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