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皎剛到廈城那年才十歲。張海琪一個人撐著檔案館,白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回來還要給她做飯。
張海皎至今記得姑姑做的第一頓飯——一碗青菜麵,青菜煮得過了頭變成了黃綠色,麵條軟塌塌地黏在碗底,湯麵上飄著一層油花。
她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張海琪坐在對麵看著她,半晌嘆了口氣,說"能吃就行了,別挑"。
能吃確實能吃,但也僅止於能吃。
張海皎在廈城的前半年,每天的飯食都是這種"能吃"的水準。
她那時候年紀小,嘴饞,吃膩了就想往外跑,巷口的餛飩攤、街尾的燒餅鋪、哪家院子飄出來的飯菜香都能把她勾出去。
張海琪抓回來幾次,後來忙得顧不上,也就隨她去了。那時候張海皎覺得,廈城的日子雖然姑姑管得嚴,但起碼外麵的飯好吃。
後來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張海琪不再下廚了。
張海皎記得那天傍晚她剛從外麵吃完一碗餛飩回來,一推門就聞到一股香味。
竈房裡的煙火氣暖融融地往外冒,蔥薑爆鍋的滋啦聲和湯汁咕嘟翻滾的動靜混在一起,和從前那個沉默寡言的竈台截然不同。
她循著味兒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張海蝦係著姑姑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站在竈台前麵,個頭比竈台高不了多少,但拿鍋鏟的姿勢端正利落,往鍋裡撒鹽的動作也穩穩噹噹的。
那天晚上吃的是紅燒魚。魚皮煎得金黃酥脆,醬汁濃稠地裹在魚肉上,張海皎吃了兩碗飯。
從那以後,家裡的飯都是張海蝦做了。張海蝦那時候也才十幾歲,但做起飯來有條有理,什麼菜該什麼時候下鍋、什麼火候該大該小,心裡有數得很。
張海皎再也沒有跑出去吃過餛飩燒餅,每到飯點就坐在桌邊等,聽見廚房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就覺得踏實。
後來來了南洋,做飯的人自然還是張海蝦。
住處的小廚房雖然不大,但竈台、案闆、碗櫃一應俱全,張海蝦頭天晚上就把竈台擦得乾乾淨淨,第二天一早就去市集買菜。
壩隆州的菜市場比廈城的熱鬧得多,各式南洋香料和鮮魚貝類擺得滿滿當當,張海蝦每次拎一竹籃回來,夠三個人吃兩天的。
張海鹽和張海皎也不是沒嘗試過下廚。
有一回張海蝦出去辦事,走之前把晚飯的菜備好了,說回來炒一下就行。張海鹽自告奮勇接了鍋鏟,結果把一盤青菜炒成了黑炭。
張海皎在旁邊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張海鹽惱羞成怒把鍋鏟塞給她讓她來。張海皎上去炒了個雞蛋,蛋黃是黃的蛋白是黑的,兩個人麵麵相覷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等張海蝦回來重新做了一頓。
從此兄妹倆達成了共識——做飯這件事,非張海蝦不可。
但這次不一樣。
張海蝦的手臂被刀劃了長長一道口子,雖然傷口不深,但纏著紗布的手腕和胳膊活動起來明顯不太自如。
張海皎頭天晚上看見他用受傷的那隻手端茶壺時手腕微微發顫,茶水灑了幾滴在桌上,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張海蝦攔在了廚房門口。
"今天你別做了。"
張海蝦手裡還拎著剛從市集買回來的魚和菜,低頭看著她堵在門框前麵:"手快好了。"
"沒好。大夫說最少養半個月,現在才第三天。"張海皎伸手把他手裡的菜籃子接過來,"你去外麵坐著,我來。"
張海蝦沒動。
張海鹽拄著拐從廳堂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廚房門口的僵持場麵,明智地縮回去了。
"阿月,你確定?"張海蝦的語氣很平,但張海皎聽得出裡頭那一點點遲疑。
"確定。"她已經拎著菜籃子進了廚房,把魚和菜擱在案闆上,轉身朝他揚了揚下巴,"你就在旁邊看著就行。哪裡不對你指出來,我來動手。"
張海蝦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張海皎擼起袖子係圍裙的背影和從前那個站在竈台前手足無措的小丫頭已經不太一樣了,但拿菜刀的手勢一看就不太對。食指搭在刀背上,拇指卡得不夠穩,切薑片的時候薄厚不一,歪歪扭扭的。
"食指收一點。"張海蝦出聲。
張海皎立刻把手指縮了縮,偏頭看他:"這樣?"
"再往上擡半寸。"
她照做了,下一刀薑片果然切得平整了許多。張海皎低頭看著自己切出來的那片薑,滿意地嗯了一聲,把所有的薑都按那個手勢切完了。
然後是醃魚。她端著裝魚的盤子,另一隻手拿著鹽罐子,懸在魚肉上方舉棋不定。
"?少多放,哥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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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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