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南洋咖啡館裡飄著咖啡特有的焦香，留聲機轉著咿咿呀呀的英文歌，侍者端著銀托盤穿行於白桌布之間。
這是廈城這兩年新開的洋人館子，落地玻璃窗外頭是車馬喧嚷的街道，裡頭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張海琪坐在靠窗的卡座裡，一身藏青色旗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耳垂上墜著兩顆素凈的珍珠。
她麵前擺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一半，她拿勺子攪了攪，擡眼看著對麵坐著的姑娘。
許心十八歲了。坐在張海琪對麵的這個姑娘，眉眼長開了，褪去了碼頭邊那副枯瘦可憐的模樣，下頜有了明晰的線條，一雙眼睛還是從前的亮法，卻添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跟著海記跑了好幾年船貨歷練出來的沉穩。她穿著件藕荷色的短衫，黑色長褲，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搭在肩上，跟十年前張海俠替她紮的那根細細麻花辮判若兩人。
“你兩個師兄都去馬來了，你也想去？”張海琪把勺子擱回碟子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許心點頭。
她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眉心跳了一下，無論多久她還是不習慣咖啡的苦味，加入牛奶和方糖好了些。
“馬來那邊新開了兩條航線，海記的貨從那邊走能省三成運費。”
“我問師兄，師兄回信說當地的情況比較複雜，英國人管得嚴，本地商會排外，還有那邊碼頭上的人，不服海記的規矩。”
“師傅，咱們每年上供的錢，支持檔案館活動現在都是靠出海生意，馬來我是一定要去。”
“海俠做事靠譜也聰明”許心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叩，“但是咱們還有個混世魔王在馬來地界。”
張海琪沒說話，想起張海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當初把那小子發配南洋，就是為了防止預言成真，
哪裡成想海俠這死孩子這麼死心眼。
目光落在許心那根粗辮子上。
十七八歲的姑娘，手底下管著海記半個賬房，去年獨自跑了一趟瓊州，把一批藥材連著三天的暴雨硬生生押運回來，貨沒濕一粒。
張海琪當時在碼頭等她，看著船靠岸時，許心從船艙裡鑽出來，身上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手裡卻緊緊攥著貨單，沖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張海琪忽然想起十年前碼頭邊上那個渾身是傷、赤著腳咬親爹手臂的小姑娘。
"你從小到大，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張海琪說。
"瓊州也不近。"
"瓊州坐船兩天一夜，馬來要一個多月。海上風浪大，遇上雨季颱風，半年都靠不了岸。"
許心知道張海琪在擔心什麼。
她沒急著辯解，隻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推到桌麵上。上頭畫著一幅航線圖，標註了沿途的補給港口、洋人設卡的位置、哪一段海路有海盜出沒、哪一段有英國人的巡邏艦。
圖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各港口通關的規矩、華人商會的聯絡人、以及近幾年各派勢力的消長。
張海琪低頭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臉色沒變，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什麼時候畫的？"
"和乾娘跑生意就開始畫了。師兄來信給我補了馬來的細節。"許心頓了頓，"師父，我不光是去跑一趟貨。我是去把馬來的路給咱們張家鋪平。"
張海琪把航線圖推回去，靠進卡座的軟墊裡，隔著窗玻璃看外麵街上的人來人往。
廈城這幾年也變了，洋樓多了，穿西裝的人也多了，可碼頭那片海霧還是老樣子，清晨起來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
“海鹽海蝦比你早去一年，他倆在馬來的底子還沒踩實。到現在也沒轉正，你去了也不屬於南部檔案館，張家沒有外姓的辦事員”
張海琪轉過臉來看許心，“海記在廈城的賬房離不開你，碼頭那邊你也在管著，你走了，誰接？“
“我帶了四年多的徒弟星兒，陳師傅也對你忠心耿耿”許心從布包裡又抽出一張紙，“師父，這是交接的明細，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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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琪接過那張紙，沒打開看，放在桌上。她看著許心，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
“你去意已決，連後路都給師父鋪好了，我還能攔著你不成？”
許心綳了半天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眼底亮起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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