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下來的時候，幾個小的從水裡出來，痛痛快快洗了一把大澡。
白三爺家的小院裡擺了一桌飯菜。
張海琪坐在主位上等著他們吃團圓飯，換了件艷麗的本地服飾，頭髮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麵前擱著一壺白三爺從地窖裡翻出來的陳年老酒。
許心坐在她右手邊，張海蝦和張海鹽坐在對麵，四副碗筷在昏黃的紗燈光裡擺得整整齊齊。
張海鹽已經洗過澡換過衣裳了，頭髮還濕著，坐下就開始往嘴裡塞菜，一邊塞一邊含含糊糊地說：“乾娘您這頓飯太是時候了我肚子裡那點海水都要醃出鹹魚味兒了。”
他筷子伸向那盤咖喱蟹，被張海蝦用筷子頭擋了一下，隻夾到一塊薑片，
張海蝦說：“沒規矩，乾娘還沒說開飯。”
張海鹽也不惱，老老實實坐下來。
張海琪好酒，也不願意拘著小輩們，說了開飯。
她喝酒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
張海鹽的嘴從坐下就沒停過，把白天那些事翻來覆去地講了一遍，添油加醋地把炸洞的細節描繪得跟一場大捷似的，連張瑞樸的糗事也被他禿嚕出來。
許心在旁邊聽著，也跟著笑，
酒過三巡，張海琪嫌棄他話多了，又給張海鹽倒了一杯。
他敬過三輪，舌頭已經開始打結了，說話從滔滔不絕變成了斷斷續續，最後乾脆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乾娘您是我親娘”之後，就徹底沒動靜了。
紗燈的光照在他後腦勺上，幾縷濕頭髮貼在脖子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張海琪放下酒壺，看著張海鹽趴在那兒的後腦勺，沉默了片刻，然後擡眼看向對麵的張海蝦。
張海蝦一直沒怎麼喝酒，碗裡的飯吃了大半，筷子擱在碗沿上，正安靜地等她開口。
“蝦仔，”張海琪說，“去把廊下那盞燈點上，院子裡有些看不清。”
張海蝦點了點頭，起身走出去。
紗燈的光暗了一瞬，復又亮起，他彎腰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許心坐在桌旁，看著張海琪的目光一直追著張海蝦的背影，那雙平日裡冷淡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像月光落在水麵上一樣的東西，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張海琪站起來走到廊下，張海蝦正要把東西放回原處，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
張海琪在他身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看著院子裡那叢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的茉莉花，誰都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張海琪的聲音響起來，低而清晰，像是隻說給海風聽的一樣：“蝦仔，要不要和乾娘回去？”
張海蝦的手頓了一下，放在欄杆上，他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聲音很平：“海樓在這裡，我放心不下他”
張海琪望著院子裡的茉莉花叢，夜風把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吹起來，她沒去攏。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你乾娘我這個人，一輩子不信命。可有些東西，你越是不信，它越是要往你麵前撞。”
她偏過頭來看他：“你非要和海樓在一起，有一天你們倆個都會後悔”
張海蝦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乾娘安排張海鹽是來南洋是為了什麼，張海琪花了力氣想把他們從命運的軌道上拽開分開。
可是天命就是天命，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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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樓在南洋，他也不放心。
張海琪望著院子裡的花叢，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可她知道張海蝦心裡清楚。
“你師妹，”張海琪忽然開口，目光沒從花叢上移開，“她年紀雖小，可心思細。在南洋這段時間，你多帶著她。有什麼事和她商量著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先生說我這輩子原本隻有你們師兄弟還有那些皮猴子，沒有貼心的，可你師妹來了，她就是那個預言的變數”
張海蝦側過頭來看張海琪。
紗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那些被歲月磨出來的憂慮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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