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忙完自己在白三爺這兒的事，成功把經營所得的錢轉到國內，心情難得放鬆。
轉眼她已經在南洋呆了七年。
又想著今個是張海樓的生日，
提著三大袋吃食和葡萄酒就去找哥倆。
趕到電報局的時候，一樓大廳的夥計正趴在櫃檯睡覺。
她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香味從封口處滲出來，夥計的鼻子動了動，迷迷糊糊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人呢？”許心把燒雞擱在櫃檯上問。
夥計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許小姐，兩位張先生三天前去威爾士林場給工人要債了，到現在沒回來。昨天傍晚託人捎了個口信，說事情還沒辦完，估計還得幾天。”
許心把一包油紙包的烤雞留給夥計們：“怎麼突然出這任務？”
“世道不好，生意難做，禁酒令解除了最近上麵的洋人老爺抓了一批人槍斃，人心惶惶的，好多人就起了告老還鄉的念頭，所以求到兩位張先生頭上，去要工資回鄉。”
“哪個林場？
“城北那個，一個美國老頭開的，專門砍樹往港口送的。聽說那邊的華人工人已經一年沒拿到工錢了。”
威爾士林場離主街約莫五六十裡地，騎自行車過去得一半天。
許心到林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把那些堆成小山一樣的原木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鐵柵欄裡麵圍了一大圈人，各膚色都有，還有一隻不知道誰養的大黃狗蹲在木樁旁邊打哈欠。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擱著兩碟花生瓜子和一壺茶，還坐著兩個穿軍裝的男人。
張海俠一臉無語，仿若自己不存在
坐在太師椅上的張海樓一邊罵人一邊吐瓜子皮。
張海樓嘴裡不停，旁邊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子給他倒茶。
吃瓜子也絲毫沒耽誤他罵人。
他罵人，前半句中文後半句英文混著蹦出來，像一鍋燒開了的水，熱氣騰騰地潑向對麵廊簷底下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美國老頭。
張海俠則是在旁壓場子，當背景闆。
一些黃皮膚的工人，說：“對對付，”
“是不是”“豈不是”
“威爾士，你摸著你的胸脯說，你沒虧待他們！每天天不亮進林子，天黑透了才出來，扛的木頭比牛還重，一年到頭連條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你倒好！你家主街那後花園那噴泉比林場辦公室還高！你良心讓狗吃了嗎！”
美國老頭是個中國通，年輕時隨神父去過廣州，坐在廊下，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旁邊站了兩個抱著步槍的打手。
他聽完張海樓這一輪垃圾話，慢悠悠地把酒杯擱在扶手上，用一口帶著口音的中文回了一句：“他們跟我簽了五年的合同。現在才幹了兩年多，人已經跑了一半。跑了的人怎麼算？契約精神在哪裡？我之前在廣州做生意可沒見過像他們這樣的？”
張海樓手裡的瓜子往桌上一拍，拍得碟子蹦了一下：“林場跑了一半人，你不問問為什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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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錢總是缺斤少兩，飯也吃不飽，病了沒人管，林子裡還有人拿槍看著幹活，這哪叫工作？這叫坐牢！”
美國老頭嘴角撇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說：“合同就是合同。你們自己不遵守，我為什麼要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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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袖子一擼，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手臂，指著美國佬，嗓門又高了三分：“你跟我說合同？行！合同裡寫的是月薪十八塊，包吃包住。”
“你吃的是牛排，給工人吃的是發了黴的黑麵包！合同裡寫的是每周休一天，你讓他們三個月休一天！還得事先說明，合同裡寫的是工傷包治，你讓人把腿斷了的工人直接扔在林子外麵不管！你還有臉跟我講！”
威爾士站起來，
身後幾個打手也是全副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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