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君心我心長久的眩暈之後，獨孤寒舟已然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她走了，拋下了此刻狼狽不堪的自己。
不，或許，從始至終都是自己先拋下了她。
陳平樂身形踉蹌，幾乎站立不住。
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掌扶住她的肩頭，暖風吹拂周身，烘乾了她濕透的衣袍。
重曜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大師，請保重身體。有人離去，未必是憾，或是渡你脫身執念、歸得本心。”
陳平樂沉默良久，“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從前讀這段經文，隻當是說外人。今日方知，經中說的從來都是自己。”
重曜：“大師可知，在你難以回神之際，獨孤寒舟袖中曾經滑出過一柄匕首？”
於是隱於暗處的她也上前一步，舉起了長生劍。
究竟是七步以外的長劍快，還是七步以內的匕首更快？獨孤寒舟顯然並不想知道答案。
陳平樂唇瓣微抿，默然不語。
重曜：“大師心思剔透，我不信你到了此刻還未發現——明理殿中，獨孤寒舟與玉蘭分明是一夥的。倘若烏鳶未曾率先出手打亂合歡宗的計劃，大師可會在聯手對敵時防備身後戀人刺來的緻命一刀？”
風雨蕭蕭，寒意徹骨。
陳平樂：“......”
重曜搖頭：“他們的計劃原本是讓大師直接與瘋癲狀態的烏鳶交手，你二人中的任何一個死在對方手上都他們正中下懷，同時能大大削弱倖存一方的聲望和勢力。可惜，這個計劃被在下看破了。”
陳平樂乾澀開口：“殺我俗家妹子，再嫁禍給宇文家族的天嬌。好計謀。”
重曜點頭：“不止。因為大師你的天嬌榜排位第五，而宇文家中的天嬌排位分別是第七，第八，第九。以常理推斷，你的修為高於烏鳶。所以，他們會傾向於認為大師你會成功殺死烏鳶，徹底得罪宇文家族。
但光是得罪一個世家還不足以摧毀你。
於是，他們又特意安排了合歡宗的修士偽裝成青樓男子，以受害者的身份假死於寺廟之中。一石三鳥：嫁禍烏鳶，毀掉傳燈寺的清譽，同時徹底挑起僧俗之爭，讓傳燈寺從內部分裂。一個內部分裂的宗門，自然無暇再去支持任何一位貴人。
再加上宇文家的憤怒，足以讓整個落雁峽的武林格局被重新洗牌。”
陳平樂難捺激動：“可是我之前從未有過還俗的念頭！若我終此一生不沾世事，那他們做這一切又有何用？在寺僧人是絕不可能成為貴人的，為何還要處心積慮地針對我？”
重曜直視著她翻湧著痛苦的眼睛，“大師真的不清楚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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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樂眼中的掙紮與痛苦漸漸沉了下去，“... 是阿舟。她是來試探我的，對麼。”
要看看她到底有沒有還俗之心，到底會不會成為爭儲之路上的障礙。
重曜嘆氣，“不錯。可惜橫生枝節，他們未曾想過大師的蹤跡正好會被隔壁房間的天山雪前輩看破。”
誰又會想到一位武者能修成類似透視眼的功夫？但天山雪當眾質詢，本是出於警惕。
“而大師由此輿論風波後，正巧勘破心中掛礙，決意還俗。這是他們最不想看到的局麵：原本隻是試探，卻逼出了一個真正的貴人。”
陳平樂閉上了眼睛。“所以他們決定一網打盡，最好能在混戰中一同殺死我和烏鳶道友。”
耳邊的雷聲消失了，唯有心跳擂鼓般轟鳴不止，震得五臟六腑皆發顫。
她該有何種情感？
一卷佛經、數載清規，教會了她慈悲、忍讓、持戒、定心，教會了她觀世間疾苦、渡眾生虛妄。可從未教過她何為人心翻覆、何為愛恨磋磨、何為咫尺陌路。
此刻隻剩滿心茫然，以及心口處空空落落的鈍痛，蝕骨難消。
良久，陳平樂擡眸望著茫茫雨幕，忽然問出一句全然不相幹的話，“閣下可曾看清那柄匕首的模樣？”
重曜：“是一柄雕著竹葉紋路的青銅匕首，看樣子年代久遠，是故人舊物。”
陳平樂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她還留著這把匕首。”
分明在深夜暴雨之中，她卻恍惚回到了三十六年前的那個盛夏。
那年的蟬鳴比任何一年都聒噪，她的靜心功夫還未修成到家，在禪房裡根本坐不住，索性抱著經書溜出了寺門，走了好遠的路，找到一處偏僻得連香客都不會路過的竹林，在溪邊的青石上盤膝坐下，翻開經書，開始念。
心要靜，氣要沉，耳中蟬鳴皆是虛幻，皆是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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