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巾的破口不大,縫幾針便補好了。竹席雖然斷裂,用麻線重新串好之後還能再用一陣子。
至於錦被,實在是太過驕貴,就像孩子的心,被撕碎一次就很難補好。
她不得已買了一床新的。
新被子是淡青色的底,綉著幾竿修竹,針腳細密,料子也比舊的柔軟幾分。烏鳶很喜歡,抱著新被子不肯撒手,將臉埋在被麵上聞那股新布料特有的淡淡的漿洗味。
在烏鳶愛不釋手地摸著被子時,烏光默默在她身旁落座。
她的動作很輕,竹榻卻仍是微微往下沉了半分。
烏鳶整個人往床角縮了半寸,後背尚未痊癒的傷被這個動作牽動,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立刻將臉從被麵上擡起來,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對不起,母親,我不該弄髒它。對不起!”
這些話不是烏鳶自己想出來的。父親一遍遍地告訴她,想要避免觸怒母親,就要儘可能地多道歉,把自己放到塵埃裡去。
塵埃裡也可以開出花朵,隻是需要——忍!
吃飯時不小心把湯灑了一滴要說對不起,說話時不小心用了母親不喜歡的字眼要說對不起,走路時不小心發出太大的聲響也要說對不起。對不起是護身符,是擋箭牌,是在這個家裡活下去的規矩。
烏光的心抽痛了一下。這就是她的孩子,被她打了一頓就如此怕自己。
她不是剛剛才賠了一床新被子麼,她不是已經消氣了麼,這孩子怎麼還是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烏光的眉頭驟然緊鎖:“你怕我?我是你的親生母親,有什麼可怕的?”
烏鳶還要躲,被烏光抓住手強行拖過來。
烏光將她整個人扳過來,膝蓋頂著床沿,雙手扣著她的肩,兩張臉近得幾乎貼在一起。近距離欣賞著無力反抗的弱者的驚恐,烏光就像發現了最新奇的事物,不住地說著,像是在逗弄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動物:“你怕我嗎?我打你你就怕我,那我喂你吃飯你怎麼不怕?你恨我嗎?恨我就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恨了,嗯?說出來啊,恨我就說!!”
烏鳶的眼中隻有恐懼。
那張與她近在咫尺的臉,那張曾經在床沿上給她講小烏鴉故事時笑得慈祥溫和的臉,此刻卻像是另一個人的麵孔。
她仍坐在床邊——但她的靈魂好像已經飄到了上空,飄到了天花闆的角落,從那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在那一瞬間,她真希望自己已不在這個世間。
孩子不說話了,玩具又不好玩了。烏光的微笑消失了。
“你不說,那我替你說。”
“你這種天生孱弱、不堪造就的廢物,一無是處,若不是我烏家養育,你根本活不到今日!我養你護你,你居然還敢心生不知足?”
“你可知白玉京外,有多少和你一般大的孩子流落街頭、乞討為生?”
“你可知那些乞兒最後的下場?盡數被惡人抓走,挑斷手腳筋骨,終生淪為旁人取樂的玩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語調越來越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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