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貿易條款凱洛斯決定做一個“好人”。
當然，這個“好人”的定義，在他的私人詞典裡，大約介於“沒有把你殺掉和”還給你留了點東西”之間。
他吩咐巴裡從繳獲的馬匹中牽出三匹狀態尚可的沙漠馬，又從那堆被他視若珍寶的戰利品中，帶著一種割肉般的痛惜表情，數出了整整五十枚第納爾，外加兩袋穀物和一小筐醃橄欖。
他把這些東西堆在法蒂赫麵前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副“我真是這片沙漠上最慷慨的領主”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在精確地計算著這些東西的總價值，大約一百五十個第納爾。
很好，控製在合理範圍內。足夠這個胖商人和他那幾個護衛活著回到庫雅茲城，但又不至於讓他覺得自己可以討價還價。
投資。這是投資，不是施捨。
法蒂赫看到這些東西時，眼眶真的紅了。不是因為感動，好吧，也許有一點，更多的是因為他終於確認，這個年輕的領主並不打算在榨乾他最後一滴價值之後把他扔進沙漠喂禿鷲。
他連忙再次行了一個手按胸口的大禮，彎腰的幅度比之前更深了足足三寸。
接下來的交談，在旁人看來，簡直是一場堪稱典範的“友好商務洽談”。
凱洛斯用一種輕鬆愉快的語氣，談起了灼沙村的位置，沿著裂穀向西南方走兩天，經過一片被稱為“銅蠍灘”的礫石荒漠，就能看到一片圍繞著綠洲的低矮土牆和幾簇頑強的椰棗樹。
他說灼沙村雖然小，但位置不錯，正好扼住了幾條零散商道的交匯點，非常適合作為一個“中轉補給站”。
法蒂赫頻頻點頭，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腦子裡飛速地在漠龍行省的商路圖上定位著那個名字。
然後，凱洛斯不經意間提起，他過些日子，大概會親自去一趟庫雅茲城。
“辦點私事。”
就這三個字。
凱洛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明天的天氣，但他的目光，卻不偏不倚地落在法蒂赫那雙閃爍著精明光芒的小眼睛上，停留了恰好多出兩秒的時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恰到好處的沉默。
法蒂赫的笑容僵了不到半個呼吸的間隔，一個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微小停頓，然後他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燦爛到幾乎快要從那張圓臉上溢出來。
“那可太好了！領主大人若是蒞臨庫雅茲，一定一定要到寒舍做客！法蒂赫的門，永遠為恩人敞開！”
“屆時，關於灼沙村所需的各類物資……布匹、鐵料、鹽巴、藥材，法蒂赫一定給您最最優惠的價格！”
他拍著胸脯，發誓般地保證著，每一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彷彿不是在做一筆被迫的交易，而是終於等到了一位讓他心甘情願奉獻全部利潤的知己良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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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洛斯微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溝通順暢，合作愉快。
他在心中給這位法蒂赫·本·哈桑的評價又提升了一個等級：不僅是“識時務的好人”，更是一個“值得長期合作的聰明人”。
這種人不需要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才知道配合，你隻需要讓他看到刀的存在就夠了。
雙方在一片“依依不捨”的氛圍中分別。法蒂赫帶著他的幾名護衛，騎上凱洛斯留下的馬匹，朝著庫雅茲城的方向消失在了晨曦初露的地平線上。
臨走前，這個圓滑的商人還回頭揮了揮手，大聲喊著“期待再會”，彷彿不是在逃離一個剛剛屠殺了四十多個人的戰場，而是在結束一次令人愉快的社交聚會。
送走了這位跑得飛快的“貿易夥伴”，凱洛斯的目光轉向了營地另一側。
那裡，蜷縮著一群大約十五六個人的隊伍。男女老少都有，但大多是青壯年。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身上的傷痕有些是新的，來自強盜的毆打，有些是舊的，來自逃亡和飢餓。
他們的眼神與商人法蒂赫截然不同，沒有精明，沒有算計，隻有麻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被抽走了所有希望之後剩下的空洞。
凱洛斯走過去時，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像是充當領頭人角色的瘦削男人，用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們的故事。
他們來自一個叫“赤柳泉”的小村落，就在裂穀以東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
三周前的一個夜晚，黑沙兄弟會的強盜們像蝗蟲一樣湧進了他們的村子，搶走了所有糧食和牲畜，殺死了反抗的男人，強迫女的，燒毀了所有房屋。
活下來的人被帶回了這個據點，充當苦力和取樂的對象。
說到最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徹底消失了，隻剩下喉嚨裡乾澀的、像是砂紙摩擦般的嗚咽。
凱洛斯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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