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獸潮一片濃稠的、無夢的黑暗。
然後是痛。
凱洛斯的意識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虛無的邊緣掙紮著翻了幾下，終於勉強躍回了清醒的水麵。
他睜開眼的第一秒，看到的是頭頂那片斑駁開裂的泥土天花闆，裂縫裡探出一小截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來的枯根，像一根乾癟的手指朝他指著，彷彿在嘲笑他。
頭在痛。不是劇烈的那種，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鈍痛，像有人用沙袋裹住了他的腦殼，然後不緊不慢地擰著。
整個身體都僵硬得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三天的皮革，後背因為穿著鎧甲睡了一整天而留下了幾道深紅的壓痕，肩膀酸脹得像是被人拿石磨碾過，雙腿的肌肉在他嘗試彎曲的時候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抗議。
“……比上班還累。”
凱洛斯用嘶啞的嗓子擠出了這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感慨。
在地球上當社畜的時候，他至少還有個像樣的床墊和一台空調；在這裡，他拿命換錢不說，睡的還是這張一翻身就嘎吱亂叫、稻草從破洞裡往外鑽的破木闆。
差評。當領主差評。零星好評全給戰利品。
就在他滿腹牢騷地試圖從床上坐起來時，一股溫熱的暖流突然從胸腔深處湧了出來。
那感覺很難形容，不像是火焰的灼燒，更接近於一杯在冬夜裡喝下的熱湯，從胃裡蔓延開來，順著血管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所經之處，那些僵硬的肌肉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揉捏開來，酸痛一絲一絲地消退，頭頂那個惱人的鈍痛也像退潮一樣緩緩褪去。
生命種子。
他能感覺到它，一顆沉默地嵌在他胸骨後方某個說不清位置的、溫潤的“核”。
它平時毫無存在感，但每當他的身體受到損傷或過度疲勞時，它就會自行啟動，釋放出微弱但持續的修復力量。
這是騎士之路賜予見習騎士的最基礎的饋贈，不是什麼金剛不壞之身，隻是比普通人恢復得更快、更徹底一些。
用遊戲的話說，就是自帶一個“緩慢回血”的被動技能。聊勝於無，但關鍵時刻確實能續命。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頭痛徹底消失了。凱洛斯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哢哢”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慘白變成了傍晚的橘紅。
斜斜的光柱從窗闆的縫隙間射進來，在泥土地麵上畫出一道道燃燒般的金線，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光柱中悠然旋轉，像是一場無聲的微型雪暴。
遠處傳來炊煙的氣味，穀物粥的淡香混著烤肉的焦香，以及椰棗被煮化後散發出的那種膩甜。
有人在煮東西。很多人在煮東西。整個村子都瀰漫著食物的味道。
他想起來了，他下令讓村長今天給全村加餐慶祝。
就在這時，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老村長納賽爾那張被沙漠烈日烤成深褐色的、溝壑縱橫的老臉從門縫後探了進來。
他的動作很輕，顯然是不確定年輕的領主是否已經醒了。當他看到凱洛斯已經坐在床沿上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
“領主大人，您醒了。“
納賽爾側身擠進門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和一個木盤。
碗裡是清水，盤子上放著兩塊烤得微焦的麵餅、一小把醃橄欖和幾顆飽滿的紅椰棗。簡陋，但在灼沙村的標準裡，這已經算得上“領主的晚餐”了。
凱洛斯接過水碗，仰頭灌了下去。乾渴的喉嚨被清涼的水流潤過時，他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充滿滿足感的喟嘆。
然後他拿起麵餅，一邊大口撕咬著，一邊含含糊糊地朝納賽爾點了點頭，示意老人開始彙報。
納賽爾在那把少了一條腿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下，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那種典型的、屬於沙漠老人的囉嗦式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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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情況還算穩定。
徵召兵們都已經回到了家中，凱洛斯額外分配的穀物和乳酪讓每一戶的餐桌上都多了幾樣平時難得一見的好東西，整個村子的氣氛比過節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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