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灼沙鎮，跟一個月前壓根不是同一個地方。
站在北門城牆瞭望台上往下看，好傢夥，整座小鎮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濃湯，滿的、擠的、吵的、臭的，什麼都有。
主街從南門一直延伸到北門，兩側全是臨時搭的棚鋪和攤位。
遮陽布從這家簷角拉到對麵牆釘上，五顏六色的織物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彩色天棚，把正午的日頭切成無數碎片灑在石闆路麵上。
商隊的駱駝在主街盡頭牲口棚外排成長龍，駝鈴聲此起彼伏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
然後是味道。駱駝糞的腥臊味混著烤肉攤上滋滋冒油的羊肉香氣，被乾熱的沙漠風攪在一起往巷子裡灌。
蒼蠅成群結隊盤旋在牲口棚上方，嗡嗡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底噪，像是這座鎮子自帶的背景音樂。
六個月前這條主街上走三個人都嫌空曠。現在？兩輛騾車對向而行都得側身讓道。
變化快得有點離譜。
謠言比商隊跑得更快，這倒不稀奇。
從灼沙鎮散出去的消息在漠龍行省各處綠洲之間傳了半個月，傳著傳著就走了樣。
有人說凱洛斯要聯合獨立領主對抗公爵們的壓迫，有人說他要組建一支千人規模的剿匪大軍掃蕩整個斷骨峽，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他要建立第二個燼牙會議，跟奧貝德公爵分庭抗禮。
版本不下十個。越傳越邪乎。
但所有版本都有一個共同的核心，灼沙鎮領主要對沙漠強盜動手了。
就這一條，夠了。
商隊是大陸上最敏感的生物，沒有之一。哪條路安全，哪個領主手裡有兵，他們比當地農民都清楚。
灼沙鎮的商路護送製度運轉了將近兩個月。
機動騎兵隊的響應速度，二十多個強盜衝上來結果丟下十一具屍體跑了，經過商人們的嘴一傳十十傳百，整條商路的安全評級在商隊圈子裡飆升，僅次於公爵們直轄領地之間的官道。
於是商隊來了。不是一支兩支，是成群結隊地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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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從庫雅茲城繞路過來的香料商隊，有從南部鹽湖運鹽北上的駝隊，有專跑綠洲之間短途倒賣椰棗和皮革的小商販。
甚至有兩支從行省邊界外進來的遠途商隊，聽說灼沙鎮這邊安全，特地改了路線繞過來。
這幫人精明得很，為了安全多走半天路，他們一點都不嫌遠。
鎮內原有的三間客棧兩周前就住滿了。
卡迪爾緊急徵調了六間空置民房改成臨時旅舍，地上鋪了乾草墊子就往外租。
一間房三張床，每晚五個銅幣。房主收銅闆收得手酸，門闆上的，有房牌子翻來覆去，早上剛掛出去，不到午飯就得換成滿客。
這錢賺得，簡直跟白撿似的。
主街南段新起了一排木棚建築。柱子還沒刷漆呢，屋頂棕櫚葉編席剛鋪上去就開了張。
馬匹寄存鋪、駱駝飼料行、皮革縫補攤、簡易鐵匠棚，全是伺候商隊的鋪麵。
鐵匠棚裡錘擊聲叮噹不絕，打鐵濺出的橘紅色火星落在沙地上滋滋冒煙，空氣裡一股子鐵鏽和炭火混合的焦味。
那間駱駝飼料行的老闆是個禿頂胖子，嗓門大得離譜，隔兩條街都能聽見他吆喝。
每天從天亮喊到天黑，嗓子喊啞了就灌一口鹽水繼續喊。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額頭上汗珠順著光禿禿的腦門往下淌，這人怕是把前半輩子沒喊過的話全補回來了。
鎮東新辟出來的空地上，一棟兩層砂岩建築正在趕工。
底層是接待大廳和餐廳，二三層隔出八間獨立房間，每間配銅盆、木床、駝皮坐墊和銅製燈架。規格不算頂奢，但在這片沙漠裡已經算是相當拿得出手了。
這是專為即將到來的貴族們準備的。
納吉姆站在工地邊上，穿著便衣，手裡拿著一張卡迪爾畫的平麵圖，對著圖紙一間一間核對房間尺寸。
兩個泥瓦匠從他身邊扛著石闆經過時，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三月十三日開始，貴族們陸續到了。
賈比爾最早，比預定時間提前了整整兩天。
他帶了十二個騎馬扈從，風塵僕僕從西南方向趕來時，馬身上的汗水還沒幹透，白色鹽漬從馬鬃根部一直結到鞍墊邊緣。
賈比爾翻身下馬，靴子砸在石闆上啪地一聲脆響，大步衝到城主府門口拍門。
門闆被他拍得咚咚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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