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腳步沒停，順著黃土路往山腳走，沾著泥的草鞋踩得路麵塵土輕揚，胳膊上的布條滲出血，染得土黃變深褐。
黑墨蹲在他肩頭，鴉爪扣著肩線，目光掃過前方草廬：終於離開那個鬼地方了。
炊煙順著茅草頂縫隙飄出來，被風扯成一縷，往天上走。院門邊斜靠著捆半乾的藥草，草葉曬得發脆，葉脈都露了出來。
蘇婉正蹲在院裡木架旁，把新採回來的活血草往繩子上掛，手指勾著草莖，一根根排開，指縫沾著草汁綠。
她先聽見腳步聲，擡頭往院門這邊看，手裡的活血草“嘩啦”掉了一地，砸在黃土地上。
她騰地站起來，膝蓋撞得木支架晃了晃，曬好的藥草掉下來好幾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忙掀開擋路的竹筐，直接往門口跑。
布鞋踩過積水坑，濺起泥水沾在褲腳，像是一朵朵開心的花。
衝到李長安麵前，黑墨高情商的飛到一旁，她伸手摸他胳膊，摸到滲血的布條，手指猛地頓住。
沒說話，直接撲過來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眼淚順著布料滲進去，洇出一片深色水痕，肩膀一抽一抽抖。
李長安騰出沒受傷的手，摸她的頭髮，胡茬蹭著她頭頂發旋：“哭啥，這不回來了，也就半個月嘛，沒晚昂。”
蘇婉咬著他道袍下擺，不說話，隻是哭，抱得更緊。
院門裡跑出三個孩子，踩著門檻往外蹦。
最大的李大山走在最後，扶著門框站定，先掃了李長安全身，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胳膊上，腳步頓了頓。
五歲的李二虎攥著半截木劍，衝過來抱住李長安的腿，仰著腦袋喊爹。
四歲的李三妹紮著羊角辮，跟在後麵，拽著蘇婉的衣角，跟著小聲喊。
李大山放開門框，慢慢走過來，站在李長安另一側，擡頭看他，眼裡帶著想憋住的淚花。
黑墨落在院牆上，翅尖掃過一塊掉下來的牆皮，牆皮滾落在泥土裡，他展開一丈黑翼，壓了壓風，穩穩站住。
十年獨居荒山，他見過日出曬透岩壁，見過暴雨沖塌樹洞，見過青狼咬死野兔，見過腐葉慢慢把骸骨埋進泥土。
他太久沒見到這種場麵了，人挨人，擠在一起，血混著淚，呼吸纏在一起。
風吹過草廬邊的老槐樹，葉子嘩嘩響，飄下來一片半黃的葉子，落在黑墨腳邊。他低頭，鴉爪碰了碰葉子，葉子滾了一圈，停在牆根，就跟他現在一樣不知所措。
李長安終於把蘇婉推開一點，用袖口擦她臉上的淚。
擦得滿臉都是淚痕，還是沒擦乾淨，蘇婉自己擡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轉過頭去瞪他。
“說好繞著青狼寨走，你又往密林裡鑽。”
“下次再敢這麼拚，我就帶著孩子走。”
李長安笑，撓撓後腦勺，往院牆上偏了偏頭：“別鬧，給你帶了救命恩人回來。”
“就是這位鴉兄，要不是它，我早餵了深山裡的蛇。”他擡手指向院牆上的黑墨，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感激。
蘇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丈長的黑鴉，羽毛亮得發烏，站在牆頭上，鴉爪扣著牆縫，眼神亮得嚇人。
她頓時嚇了一跳，往李長安身邊靠了靠，但隨即定住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黑墨福了福身。
“多謝鴉兄救命之恩，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李二虎鬆開李長安的腿，跑過來站在蘇婉身邊，仰著腦袋盯著黑墨，眼睛瞪得圓，手指偷偷指了指。
“爹，這鳥好大，比我還高。”
李三妹躲在蘇婉身後，露出半張臉，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黑墨翅膀，小聲跟著說。
“羽毛好黑，亮閃閃的。”
李大山站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對著黑墨微微躬身，腰彎得規規矩矩，頭也低著。
“多謝前輩救我爹爹，大恩不言謝，李家記在心裡。”
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咬字卻清晰沉穩，沒有半分怯意。
黑墨叫了一聲，翅膀輕輕拍了拍院牆，落下一點牆灰。
李長安笑了，拉著李大山的手，走到院牆邊，對著黑墨低聲說話：“這是我大兒子，叫大山，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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