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沉下去時，李守安指尖的“靜”字虛影終於凝而不散。
他收了手，丹田內文氣順著經脈平穩流轉，毫無滯澀。文淵字訣法，整整一個月的枯坐推演，總算全部摸到了入門門檻。
沈無塵站在廊下，指尖禿筆轉了半圈，筆桿上的漿殼被磨得發亮。“別練了。”他先開口，聲音被山風裹著送過來，“明天想出去逛逛？”
李守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玄色文袍上落了片青竹葉，他隨手拂掉。“嗯，閉關一個月，想看看文淵的景色。”
沈無塵沒多說，轉身往別院門口走。“跟上。”
二人沿著後山石階往上走。青石闆上生著薄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沿途挑水、掃院的雜役弟子見到沈無塵，都停下腳步躬身，口稱“沈先生”，沒人敢多說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石階盡頭露出一座四角飛亭，坐落在落英崖邊。崖邊遍植桃樹，風一吹，粉色花瓣漫天飄，落得石階上都是。
亭子裡已經坐了三個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頭髮全白了，正圍著石桌煮茶。見沈無塵進來，三人立刻起身拱手，神色恭敬。
“沈先生怎麼來了？我們幾個老傢夥正閑談呢。”最左邊的老者伸手拉過石凳，“快坐，剛煮的雨前靈茶。”
沈無塵也不客氣，率先坐了。李守安站在他身側，垂著眼，沒出聲。
“我們正說當年大梁的青雲天驕會呢。”老者給沈無塵倒了杯茶，熱氣騰上來，模糊了他的臉，“算起來，正好五十年了。”
沈無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另一個穿布衫的老者嘆了口氣，指尖敲著石桌。“五十年前那一屆，誰不知道沈先生的名頭？十八歲學士巔峰，半山居士一生就收了那麼幾個徒弟，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整個大梁國找不出第二個。”
李守安擡了擡眼，看向沈無塵。他穿灰布衣，背微微佝僂，鬢角白了大半，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實在跟“最得意的弟子”幾個字搭不上邊。
“那時候沈先生穿白衫，騎白馬，腰上掛的暖玉是陛下親賜的。走在大梁國都街上，兩邊姑娘扔的花能把馬腿埋了。”老者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狂是真狂，天賦也是真高。六歲開蒙，十二歲入學士，十八歲就摸到了文士境的門檻，寫出來的‘破’字訣，連當代的文淵閣老都讚不絕口。”
“半山居士罵他不成體統，說他天天往青樓跑，酒不離手，紅顏知己比同門師兄弟還多。他還笑嘻嘻回嘴，說文道在心不在形，心裡有詩就行。”
“預選賽上，他連敗三十七人，每場字光掃過去，對手直接潰散，連擂台都站不穩。贏了還對著台下拋飛吻，說姑娘們別急，一個一個來。”老者說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那狂勁，台下的老夫子們吹鬍子瞪眼，可誰也挑不出錯。”
“半決賽更絕，對陣鍊氣期巔峰的修仙者，他提筆寫了個‘魅’字。字訣化出個絕色幻影，那修士當場看愣了，被他輕飄飄一掌送下擂台。評委們都看傻了，他還笑，說文道可不隻是打打殺殺。”
李守安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見過沈無塵寫“破”字，墨光掃過，青石裂半寸。他實在沒法把那個嬉笑怒罵、白衣風流的狂生，和眼前這個沉默寡言、天天拿禿筆掃地的中年人聯繫起來。
“本來所有人都覺得，那一屆的天驕第一非他莫屬。”最先開口的老者聲音沉了下來，“誰知道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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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國相的兒子也參賽，半決賽被他戲耍得下不來台，顏麵盡失。國相買通了他身邊的侍從，在他賽前喝的茶裡下了散靈散。無色無味，喝下去文氣散三成，還會引發頭痛欲裂。”
沈無塵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茶涼了，他也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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