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涮肉，跟你聊南京的春天和北平的烤鴨，然後在你最放鬆的時候，輕輕巧巧地遞出一句話來。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轉向郭資：“你方才說，燕王世子問你周王時，語氣很平常？”
“是。就像鄰裡之間問一句‘某某家的老人最近身子好不好’那樣平常。”
“那你當時怎麼答的？”
郭資頓了一下。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的嘴巴是怎麼張開的，那鍋羊肉湯的熱氣氤氳在麵前，朱高熾笑眯眯地又給他續了一碗，嘴裡說著“郭大人辛苦了”。
他就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臣說……周王殿下還好，陛下仁慈，隻是削了爵。”
他說完之後殿裡安靜了足足五息。
然後他看見齊泰的臉色沉了下去，黃子澄的眉頭皺了起來，夏原吉從賬簿上抬起了頭。
朱允炆看著郭資，目光裡沒有怒意，但比怒意更讓人坐不住。
“你說‘還好’？”
郭資站起身，膝蓋撞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了下去：“陛下恕罪。臣當時一時失言。”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升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頓涮羊肉之後自己回話的時候會那樣不經大腦。
明明去之前他是想好了台詞的，想好了該怎麼應對燕王府的試探，想好了每一句回複都要滴水不漏。
但那個胖子坐在對麵，笑眯眯地給他涮肉夾菜，跟他聊東聊西，他就跟中了邪似的，話趕話地就溜了出去。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句“還好”等於告訴燕王世子：周王被削爵之後還活著，朝廷沒有趕儘殺絕，陛下的態度不算太硬。
這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落在北平那邊的人耳朵裡，就是一枚秤砣，能壓住燕王府裡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朱允炆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擺了擺手：“起來吧。一句口誤而已，不必如此。”
郭資謝恩起身，重新落座。
屁股挨上椅子的時候他覺得後背的汗已經把官袍裡襯濡濕了。
齊泰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陛下，從郭大人的話來看，北平那邊比我們想的要穩。燕王沒有當場拒詔，世子禮數周全，態度溫良，甚至還問了周王的近況，這些姿態都是做給我們看的。”
“做給我們看？”朱允炆挑眉。
“意思是：我是忠臣，別削我。你若削我，就是逼反我。”
齊泰頓了頓，“但臣以為，燕王父子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裡有鬼。若真無二心，何須處處試探步步為營？周王、齊王、湘王被削時，哪個像他們這般沉得住氣？”
黃子澄接話：“齊大人說得有理，但臣以為北平不動，我們也不該動。燕王若一直這樣溫順下去，朝廷貿然動手反而失了道義。”“
如今五王已削，天下宗室人人自危。若此時再逼燕王，隻怕各地藩王都會覺得朝廷是要趕儘殺絕，到那時……”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朱允炆看著麵前這三個人，一個說打，一個說等，一個低頭翻賬簿不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郭資腳邊那封從頭到尾沒打開的長條木匣，忽然覺得那匣子重得很，裡麵裝的不是什麼削藩詔書，是一道他自己也解不開的難題。
“夏大人，”朱允炆開口，“你怎麼看？”
夏原吉放下賬簿，想了想才開口：“臣管戶部，隻說錢的事。燕王北平，駐軍數萬，若真起事，朝廷要用兵。用兵就要錢糧，眼下戶部賬上……”
他翻了一頁賬本報了一個數。
齊泰的臉色變了變，黃子澄歎了口氣。
朱允炆捏了捏眉心，沒說話，手指在眉骨上按了很久才放下來。
郭資坐在角落裡，看著這幾位重臣的表情，腦子裡又浮現出北平那鍋羊肉湯的熱氣。
湯是清的，羊肉是嫩的，那個胖子涮一片肉蘸一下麻醬，吃得不緊不慢，像是天底下沒有任何事值得他放下筷子。
他心想：那胖子吃一頓飯的功夫，比這幾位大人議一個月的朝還管用。
但他沒說出口，隻是低頭看著自己麵前那盞重新續上的熱茶，看見茶葉在湯水裡沉沉浮浮，像極了此刻南京城裡所有人的心思。
散朝之後郭資出了文華殿。殿外的柳絮比來時更多了，被風吹著在廊下打旋，撲了他一身一頭。
他站在台階上拍了拍衣袍，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郭大人。”
他回頭，是夏原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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