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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熾是被朱棣叫去書房的。
傳話的人來的時候是傍晚，他正跟朱瞻基在院子裡鬥蛐蛐，兩隻蟋蟀在瓦罐裡打得不可開交，朱瞻基蹲在旁邊攥著拳頭給其中一隻喊好，嗓門大得像是要把房頂掀了。
聽見外麵人說“燕王請世子過去一趟”，朱瞻基立刻站起來：“爹，爺爺叫你去肯定有事。”
“有事也是好事。你在這兒盯著蛐蛐，別讓它跑了。”
朱瞻基點頭，蹲回去繼續看他的瓦罐。
朱高熾撣了撣袍子上沾的草屑，跟著傳話的人出了世子府。
朱棣的書房燈已經亮了。
朱高熾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朱棣坐在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北平城防圖，圖上用朱砂筆畫了幾道線，有長有短，看起來像是新添的。
朱棣手邊擱著半盞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也沒皺一下。
“坐。”朱棣抬了抬下巴。
朱高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書房的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挪了兩下才找到一個稍微舒服點的角度。
朱棣把城防圖往他麵前推了推：“你看看這個。”
朱高熾低頭看了一會兒。
圖上那幾道朱砂線是沿著北平城的四門畫出去的，南邊那條線最長，一直畫到了保定府的位置。
西邊那條線短一些，停在居庸關。
北邊畫了三道短橫線，東邊一道長線，沿著通州方向畫出去的。
他看了半天，抬起頭來說了一句：“父王想動。”
朱棣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伸手把涼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之後說：
“南京那邊已經派了三撥人來。郭資是探口風的，張昺是查賬的，第三撥是盯人的。三撥人都被你擋回去了，但他們不會一直不派人來。再過兩個月，齊泰那邊要是還沒動手，他自己在朝堂上就站不住了。”
“所以父王想先動。”
“不是我想先動，是到了該動的時候了。”朱棣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高熾，你說你修牆填倉放探子，磨了這麼久，磨出來什麼了？”
朱高熾想了想：“磨出來了兩個月時間。這兩個月裡城牆修了三段，糧倉多存了四百石糧，柴市口的菜價降了兩文，城裡的人心比上個月穩了。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打仗的事我不懂，那是父王和二弟三弟的本事。我能做的就是把城裡的底子打好。底子打好了，前麵的人衝出去才有底氣。”
朱棣看著他沒有說話。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隔了好一會兒朱棣才開口：“你二弟說，你該把那五個人抓了。”
“二弟說得對。從抓人這個角度來說，他沒錯。”
“那你為什麼不抓？”
“因為抓了那五個人，後麵會來更多的人。放了他們，他們回去要替咱們說話。”
朱高熾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說法，“打仗不隻是刀槍的事，還有人心的事。南邊的人心亂一亂，北邊的人心穩一穩，這仗還沒打，咱們就先贏了一截。”
朱棣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麵前那張城防圖慢慢卷起來，擱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朱高熾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北平城的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地亮著。
“老大啊。”
“兒子在。”
“你這個月做的那些事，修牆、填倉、放探子、跟賣菜的聊天，我都知道。”
朱高熾愣了一下：“父王都知道？”
心裡暗暗想到，“這太宗皇帝真不是吃乾飯的，我這些小心思在他麵前都是小孩子水平。”
“你東宮那個店小二劉三，他爹生病那兩副藥是我讓人送去的。你先吩咐藥鋪抓的藥，藥鋪的人當天晚上來府裡報了賬，我讓人把銀子替你墊了。”
朱高熾張了張嘴，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他原以為劉三那邊是自己布的線，沒想到劉三那一頭的線早就在朱棣手裡攥著了。
他沉默了片刻，乾笑了一聲：“合著兒子這些日子折騰的事，父王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了。”朱棣轉過身來，麵朝著他，“也看明白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朱高熾坐在那把硌人的硬木椅子上，覺得後背的汗已經涼透了貼在中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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