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
“李嬤嬤，你有沒有覺得……”
馬皇後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空氣裡。
“老五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母後？”
李嬤嬤是陪著馬皇後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老人，一輩子察言觀色，心思比針尖還細。
她扶著馬皇後的手臂，順著主子的目光望向殿外。
朱橚那一邊往嘴裡塞著桂花糕，一邊搖搖晃晃遠去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孤單，又滑稽。
“娘娘，許是您想多了。”
李嬤嬤收回目光，低聲回道：“五殿下心智不全，看人看物本就與常人不同。許是剛才您肩膀疼，殿下心裡擔憂，又不知如何表達，才露出了那樣的神情。”
“是嗎？”
馬皇後緩緩坐回軟榻上，端起那杯朱橚沒有碰過的熱茶，入手已經微涼。
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那一幕。
不是擔憂。
擔憂的眼神她見過，朱標每次看她生病時，眼裡都是藏不住的焦急和關切。
也不是同情。
同情的眼神她也見過，那些大臣們看她帶領宮人種菜時，眼裡或多或少都會帶著一些。
剛才朱橚的那個眼神，太複雜了。
那裡麵有痛惜，像在惋惜一件珍寶即將破碎。
那裡麵有無奈，像是已經看到了她無力回天的結局。
最可怕的是，那裡麵還有一種超越了輩分的瞭然。就像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在看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晚輩。
這種眼神，怎麼會出現在一個癡兒的臉上？
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聽到徐達名字就嚇得發抖的傻兒子，怎麼會用那種眼神看她這個大明的皇後？
“李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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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後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你跟在本宮身邊多少年了？”
“回娘娘，從您和陛下在濠州成婚那天起，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了啊……”
馬皇後感慨了一句，目光悠遠。
“這四十二年，本宮見過的人，比許多人一輩子吃過的鹽都多。我不信天，不信命，隻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一個傻子，絕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一個傻子，也絕不會讓徐家那個比猴都精的丫頭，寧可以死相逼也要嫁給他。”
“一個傻子，更不可能想出'以工代賑'這樣連朝中飽學鴻儒都拍案叫絕的國策！”
馬皇後每說一句，李嬤嬤的頭就低一分。
她知道，皇後娘娘這是下定論了。
“那……娘娘的意思是？”
“重八的法子太糙了。”
馬皇後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就會打、會罵、會殺。對付那些驕兵悍將，這法子管用。可對老五……不行。”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們了。
老大朱標仁厚，老四朱棣剛猛，老二老三各有各的毛病。
而這個老五，從小就表現得與其他孩子不同，安靜、遲鈍，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殼包裹著。
以前她隻當是這孩子心智發育得慢，現在看來，那層殼不是天生的，是他自己主動套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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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怕什麼？又在圖什麼？
“這孩子，心思太深了。你用鎚子去砸他的殼，他隻會縮得更緊。”
馬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
“得用溫水，慢慢地煮。得讓他自己覺得安全，自己從殼裡鑽出來。”
李嬤嬤心裡一動，她知道，皇後娘娘這是要親自出手了。
“那妙雲丫頭……”
“是個好孩子，也是個聰明的孩子。”
馬皇後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她既然能讓老五為她'想'出'以工代賑'，那就能讓他'想'出更多東西。”
“她是打開老五那層硬殼的鑰匙。但現在這把鑰匙，還不完全聽咱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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