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晉川站在水渠盡頭。
他穿著一身舊式749製服，衣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花白，背微微彎著，看起來像個在檔案室裡待了半輩子的普通老人。
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見到他，我很難把他和“內鬼”“白河村第十三人”“害死爺爺的人”這些詞聯繫在一起。
可他手掌上的那道刀疤，在青龍燈的光下清清楚楚。
那道疤，和石門上被抹掉的手印一模一樣。
陸沉盯著他，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韓晉川。”
老人笑了笑。
“陸隊，好久不見。”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
不像被發現的叛徒。
倒像是一個老同事，在某個尋常的下午，打了一聲招呼。
周野整個人都僵住了。
“韓老……”
韓晉川看了他一眼，眼神甚至還有幾分溫和。
“小周啊。”
“你第一次進秦嶺分檔的時候，還是我帶你認的檔案櫃。”
周野臉色發白，握著強光燈的手都在抖。
“為什麼？”
韓晉川輕輕嘆了口氣。
“年輕人就是這樣，總喜歡問為什麼。”
他擡頭看向我手裡的命骨。
那一瞬間，他眼裡的溫和徹底沒了。
像一張舊紙被撕開，露出裡麵發黑的東西。
“陳守山死了。”
“這塊骨，也該還給我了。”
我把命骨攥緊。
那截指骨很小，卻沉得像一塊山石。
“這是我爺爺的東西。”
韓晉川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爺爺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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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立刻橫身擋住。
韓晉川沒有停，隻是把目光越過陸沉，落在我臉上。
“陳青山，你爺爺這輩子拿走的東西，可不止這一塊骨。”
黑水裡的十三具無臉屍同時顫了一下。
尤其是那具屬於韓小川的無臉少年。
它原本坐在黑水裡，雙手還在摸索自己的臉。聽見韓晉川的聲音後，它慢慢轉過頭。
沒有眼睛。
沒有嘴。
可我竟然從它的動作裡，看出了某種遲疑。
像一個迷路了很多年的孩子，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韓晉川也看見了它。
他臉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不像一個老練的內鬼，也不像潛伏三十年的叛徒。
他隻是一個被過去抓住的老人。
可很快，那點動搖就消失了。
他皺起眉，眼裡浮出厭惡。
“還在啊。”
他低聲說。
“都三十年了，你怎麼還在？”
那具無臉少年慢慢朝他伸出手。
手指細瘦，已經被井水泡得發白。
它摸不到臉，也說不了話，隻能朝韓晉川伸著手。
像是在討什麼東西。
韓晉川卻往後退了半步。
“別碰我。”
他的聲音突然尖了一點。
“你已經死了。”
“韓小川，你早就死了。”
聽見這個名字，那具無臉少年全身猛地一顫。
黑水裡浮起一道細小的漣漪。
我終於確定。
它就是韓小川。
真正的第十三條命。
那個被哥哥偷走名字、偷走臉，留在井底三十年的孩子。
我盯著韓晉川。
“他是你弟弟。”
韓晉川看向我，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扭曲。
“弟弟？”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什麼可笑的話。
“你知道他小時候有多煩人嗎？”
“我去河邊抓魚，他非要跟著。”
“我上樹掏鳥窩，他站在下麵哭，說要告訴娘。”
“我不帶他，他就一路跟到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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