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爺爺的命骨石門徹底打開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水聲。
不是身後水渠裡的水。
而是更深處傳來的聲音。
像有一條河，被封在山腹裡很多年，終於在黑暗中翻了一個身。
門後沒有想象中的地宮。
也沒有祭壇。
隻有一片很淺的黑水。
水麵不過沒過腳踝，平得像一塊鋪開的黑布。
黑水中央，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們，穿一件舊中山裝，肩膀微微佝僂，雙手背在身後。
那背影我太熟了。
熟到我喉嚨一下發緊。
小時候，我放學回家，總能看見爺爺坐在門檻上。
他喜歡背著手看山。
哪怕隻是站在院子裡，看遠處那一片黑沉沉的秦嶺，也能一看就是半天。
我以前不懂。
現在才知道，他看的不是山。
是他一輩子沒能放下的東西。
“爺爺……”
我往前邁了一步。
陸沉一把攔住我。
“別過去。”
我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背影。
“那是我爺爺。”
陸沉聲音很低：
“這裡是封層。”
“你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從進白河村到現在，我已經被井騙過太多次。
井會學我媽的聲音。
會學爺爺的聲音。
會讓我看見小時候最想見的畫麵。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見爺爺站在那裡的時候，能不能忍住，又是另一回事。
我喉嚨發堵。
“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聽他說一句話。”
陸沉看著我，沒有鬆手。
沈照夜忽然低聲說：
“先別看他的臉。”
我怔了一下。
她盯著水中央那個背影，臉色很白。
“井裡的殘影，有時候隻剩背影是真的。”
“臉，是井後來補上的。”
這句話讓我渾身一冷。
我本來想喊爺爺轉過來。
現在卻一個字都喊不出口了。
水中央那個人似乎聽見了我們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隻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
卻一下讓我眼眶發酸。
“青山。”
是爺爺的聲音。
蒼老。
沙啞。
還帶著一點山裡老人特有的慢。
“別過來。”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攥緊。
“爺爺，你到底……”
我想問太多事。
你到底怎麼死的？
白敬堯說的是真的嗎？
你當年是不是為了我，害了白河村十三個人？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可話到了嘴邊，隻剩下一句：
“你疼不疼？”
問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
我以為自己會質問他。
會怪他。
會逼他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
可看見他背影的那一刻，我最想知道的，竟然隻是他死的時候疼不疼。
水中央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老骨頭了，哪有不疼的。”
這一句太像爺爺。
像到我鼻子一酸，差點站不住。
腳下的水忽然動了。
十三具沒有臉的屍體，正躺在爺爺腳邊。
剛才我隻顧著看爺爺，直到這時才真正看清它們。
那些屍體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年輕男人。
最小的一具，看身形像個半大孩子。
他們的臉全是平的。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
就像一張張被水泡軟後又抹平的紙。
周野的燈照過去時，他手明顯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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