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德臉上肥肉抖了抖，強撐著道：“尚書大人明鑒，兵器坊每日出貨繁多，偶有一兩件次品，也屬難免。此事臣定會嚴查，必將那偷懶耍滑的匠戶杖責——”
“杖責匠戶？”沈望山慢慢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讓錢有德心口猛地一沉。
沈望山走近兩步，垂眸看著地上那兩截斷匕：“你方才說，你每月必查爐火、驗鐵料。”
錢有德喉嚨發緊：“臣、臣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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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把東西，是你查過的，還是沒查過的？”
錢有德一時答不上來。
答查過，便是他這個督辦明知劣鐵還獻到禦前；答沒查過，方才那一通勤勉清廉便成了欺君。
他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順著鼻樑滾進嘴角，鹹得發苦。
夭夭看著他頭頂那團黑氣翻得更厲害，嫌棄地往大景帝懷裡縮了縮。
「臭水溝變大啦！」
「裡麵還有好多小蟲蟲在爬。」
「這個胖叔叔藏了好多好多亮晶晶，拿走了好多好多能做好刀刀的鐵鐵。」
大景帝眼底的冷意終於凝成了霜。
工部尚書和兵部尚書同時擡頭。
亮晶晶。
鐵鐵。
小殿下說得稚嫩，可落在他們耳裡，卻比任何供詞都清楚。
貪銀、偷料、以次充好。
而這裡，是京郊官辦兵器坊。
兵部尚書臉色難看至極。
大景朝北境常年不寧，軍中每一柄刀、每一副甲，都是將士活命的東西。
若兵器坊送出去的儘是這種一碰就斷的廢鐵，戰場上斷的就不隻是刀，是人命。
大景帝抱著夭夭，終於開口：“打開庫房。”
錢有德猛地擡頭：“陛下？”
大景帝看著他：“朕說，打開庫房。”
錢有德嘴唇發白，忙道：“陛下，庫房煙塵重，且堆放兵刃，恐傷了龍體。臣可先命人將今年新造的刀槍取出，呈陛下禦覽——”
“錢督辦。”沈望山淡淡打斷，“陛下麵前，你還要挑給陛下看什麼？”
錢有德膝蓋一軟，險些癱下去。
他身後一名年輕小吏忽然叩頭道：“陛下明鑒！督辦大人忠心耿耿，這匕首必是下頭匠戶蓄意偷懶，想陷害大人！”
“對對！”另一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些匠戶素來粗鄙，常因工錢抱怨，或許是有人懷恨在心——”
“閉嘴！”工部尚書怒喝。
他氣得鬍子都在抖：“工錢？兵器坊工錢由工部核發，按月入賬。你們若敢剋扣，老夫今日就把賬房也拆了！”
夭夭聽到“賬房”，立刻擡頭。
「賬房裡也臭臭的。」
「好多黑黑的紙，藏在牆肚肚裡。」
沈望山眼神一閃。
他轉頭吩咐身後隨行的刑部官員：“帶人去賬房。牆壁、地磚、樑上暗格，一處不許漏。”
刑部官員立刻領命。
錢有德臉色徹底變了：“首輔大人！臣冤枉！臣一心為大景督造兵器，從無半點私心。”
“今日這匕首，當真隻是意外。小孩子手軟，沒拿穩，從高處摔下，匕首又細，這才斷了！若換作尋常兵刃，絕不會如此！”
他一邊說，一邊拚命磕頭，額頭很快見了紅。
夭夭聽見“小孩子手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
軟嗎？
她試探著捏了捏大景帝袖口上的玉扣。
“哢。”
玉扣裂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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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帝垂眸看她。
夭夭趕緊把小手背到身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戶部尚書默默別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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